■ 刘圆娟
群山着绿,水禽翔集。
去安徽广德深山古巷里潜行的路上,一直透过车窗企图捕捉一些有趣好玩儿的风景,车里开着冷气,外头艳阳高照,车里有些微冷,突然有一只灰白色水鸟从路边树丛里刷地一下蹿出来,翅膀舒展自如,在半空中振翅,将气流驾驭起来,飞得惬意且轻快。我有些艳羡,忍不住以手支颐,慢悠悠一棵棵数着修竹、古松、水杉、野黄花、蒲苇、皂荚、蛇莓、白蔷薇。在抵达笄山之前,我没有太浓期待,一切自然而然,正如古时僧人访客,讲究一个乘兴而来。这会儿没有一场落雪会半途招我回家,倒是越逼近笄山,暑气越盛,而沿途山林水道纷纷登场,将过旺的暑气调和成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原本以为进了深山老林就会避暑,会遍体生凉,没想到在广德一路上攀爬山竹,潜行古巷,行走于水库民居的石阶之上,太阳不肯躲起来,晒得人满身热汗。第一站是广德水库,先秦散文中认为山水形胜,利国利民。初初爬上水库石阶最高处,一股带着暑气的清风迎面拂来,隐约有浩荡之势,放眼望去,绿意荏苒,一座座小山如星子错落而下,落在水库里,流水澹澹,阳光洒在湖面上,有一股股山气乘风泛波而来。
古人常说,山水俱有灵性,用一生巡山访水的文人墨客可谓是不计其数,而东晋时期首推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他一生钟爱夏木生繁荫与枯苇渡秋湖,不惜舍下名利,舍下世俗纠葛,以自己的脚步丈量一朵云与一个皇朝的距离,终而以满腹才情与首开先例的山水诗为家族挣下绵延千年的香火。
从水库出来,我随意驻足在水利工程石碑前,原来这些水库建设早有渊源,一则解决历史性蓄水防旱难题,二则遗作康养胜地,三则方便科学自然研究。私以为这是广德环境建设的一种生态自平衡战略,既可以提供植物与动物的多样化生态样本,又可以替当地村民打造花园式村落,增加旅游、山货等隐形收入,提升幸福水平。一种植被的繁茂,一种生物的繁衍,悉数落在这片土地上,构成真正意义上的风水宝地。从落苏之岸的小城到天然山水形胜的广德,我们这一行人来宝地潜行,在天然氧吧里自由呼吸,满目苍翠,甚为畅意。
中午抵达一家民宿,午饭十分丰盛,吃的是当地特产,山笋烧肉,用肥瘦相间的肉煎出油,用新鲜山笋清炒,滋味鲜美,一片片笋子咬起来清脆爽口,咬一口仿佛置身在夏木盎然、水土幽幽的山林中,将这份生机吃到肚子里,整个人就有了谢灵运“远山如黛,日晖西沉”游历山水的超然与寂静。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品菜喝酒,有一道干锅牛肚稍显麻辣,几个人都吃不惯,吃着有一股辣椒特有的冲劲儿。番茄蛋汤很好喝,味道有一种夏天蔬果特有的浅白香气,我怀疑汤里头打成散花儿的鸡蛋可能是农家乐自养的土鸡所下,我家在小县城乡下有个院落,老父亲退休之后在家养土鸡,吃的是五谷杂粮,偶尔喂一些蛋白质含量高的蜈蚣虫子之类,下的蛋有浓郁的蛋黄香气,蛋白也是一打开就显得很凝实。还有一道梅菜肉丝,味道清爽很下饭,一吃就知道这些菜都是农门家常,饴人又实惠。
下午睡午觉,就歇在笄山附近民宿里,环境优美,一路行来满目皆是充满野趣的植物与轻轻耸起的小山,私以为那些漫山遍野的修竹是小山的风骨,有着“春共山中采,香宜竹里煎”的曼妙风华。从草地里蹿出来红艳艳黄澄澄的娇花,则是一朵朵装饰,仿佛天然一段风流悉数堆在小山眉梢,望之令人倍感亲切。想起晚唐诗人温庭筠一首词作,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唐时与欧洲相比大有文艺复兴气象,如敦煌壁画,打马球,虢国夫人游春图,李杜文章,武则天热衷的发髻手势,洛阳牡丹……一笔笔都是煊赫千秋的文艺遗产,直到今天牡丹还是洛阳为贵,武则天也是典型女中豪杰,敦煌壁画在国人心目中依旧是珍而重之的宝藏。在温庭筠最简单的词作里就可以一窥小山眉,妆造、服饰、衣冠等种种艺术痕迹。笄山也是一处风水宝地,山清水秀不用多说,同行女伴一个个都是休闲打扮,轻装简行,看似不在妙龄,却一个个活得像山花儿一样娇娇绽放,迎风玉立,笑语连珠。
下午行程是爬笄山,山道与竹林密不可分,曾经去过浙江安吉山脉,那儿有竹子博物馆,竹子用途甚广,可以制作家具行器,提取竹纤维做毛巾,还能适应比较艰苦的水土环境。作为山的骨骼,我们可以轻易想起一些与竹子相关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一枝一叶总关情。郑板桥笔下墨竹有了文人倾听民情、急基层百姓之难的远瞻,与谢灵运一样将山水妙笔、草木诗情悉数化为己用。
以前经常爬山吃力,疏于锻炼,这次来笄山潜行,觉得自己也积蓄了一些体力,勉强可以登顶。刚开始兴致还算高昂,跟着大部队一步步踩得轻巧,山路旁边有几株竹子仅一年不到便蹿上去十几米高,高高的修竹在山风中挺立,偶见摇晃,簌簌如虫。令我想起安吉竹文化博物馆,据说有些竹子长势极旺,一天就能蹿成高个,如果养护环境树木百年,以竹子为开局似是再恰当不过,果然在一丛丛竹林里,各色植物踊跃表现,有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也有人工栽培蔷薇,玫瑰,绿萝,和天生地养凤尾蕨,芦苇,湖塘荇藻之类。总之这些小山的绿与深,尽数落在竹子一年年开启的盛景里。
爬了笄山,中途喘个不停,万般无奈只得在半山腰上一座凉亭里歇脚,同行女伴也坐下来闲谈。东晋有个竹林七贤最喜欢住在一座翠竹林子里清谈,嵇康奏《广陵散》,当时一帮太学生挥泪为他践行,践的是生死,行的是昏聩世态之下难以愈合的良知。事实上“道法自然”的命数一路下滑,从先秦时期天人合一至东晋沦为草木灵性,再不见当年秦皇雄浑与汉武气魄,东晋士族在连年边陲征战中只能以士子身份的清谈挽留那一缕天地之间激荡而来的回响,那一声长啸却在五胡乱华的杀戮与迷失中渐渐失去,那些由谢灵运一众士族门阀丈量出来的山河诗文,从松柏幽姿到云川栖息只是一段遗失在水墨深处的酬唱,还是那个时代于行至水穷处的落寞退场?幸亏唐宋救世,工匠精神全面渗透到艺术与人文思潮中,从宋徽宗花鸟画到蔡京书法,从天青色等烟雨的《青花瓷》到岳飞满载国仇家恨的《满江红》,从充满市井俚趣的《清明上河图》到大气磅礴的《千里江山图》,唐宋时期画匠研发出来的染料和画笔,确实是当时之最,其山水画境也是丝毫不逊,一撮一抹,一青一蓝,皆是上品。
爬山回来,出了一身臭汗,顾不上歇息,一行人又回到民宿饱餐一顿,晚饭多了几道菜,又恰合我的胃口。擂椒皮蛋依旧怪怪的,算是中国菜里味道比较奇葩,又能吸引一些老饕的特色菜式。啤酒鸭香气浓郁,鸭肉紧实又有弹性,有个湖鱼做的菜分辨不出来,只尝了几口觉得鱼肉鲜嫩,腥味很淡。还有在餐桌上经常坐镇的番茄蛋汤,吃饭的时候舀上几勺子,拌饭吃尤其可口。水煮蚕豆添了蒜头做辅助,缺点是不够嫩,烧得不够入味。还有干锅花菜,相当于餐桌上的“万金油”,不会出错,味道一如既往也是干爽清脆。清人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载:余性不近酒,故律酒过严,转能深知酒味。今海内动行绍兴,然沧酒之清,浔酒之冽,川酒之鲜,岂在绍兴下哉?大概酒似耆老宿儒,越陈越贵,以初开坛者为佳,谚所谓“酒头茶脚”是也。
在民宿吃的最后一顿晚饭,我们雅兴一起,便点了几瓶酒,算在旅游费用中,算不得昂贵,却也应景,寻常酒味自然是比不上袁枚食单中“妙手偶得之”的名酒名品,半杯酒下肚,小腹却也隐隐升起一丝温热,脸上更是隐隐发烫,大概这就是古人崇尚的酒烈之境界?
下山途中我一直在欣赏沿途风景,爬在篱笆墙上的蔷薇玫瑰绚丽多姿,石阶旁边蹿出来的矮树蕨类一直源源不断送来凉爽,最近打太极心情畅快,爬山也不觉疲累,春天阳气足,适合养肝,眼下暑气渐旺,亦是到了养心的时节。
晚上住在民宿寝室,不经意之间打开窗子,正是两扇窗开青山来,邀得明月住中霄。屋子里略略有些燥热,开窗透风,果真将不远处山里清爽的地气引了进来,忍不住低吟一首:修竹生于茂山兮,顾我尤轻,水边多生澹澹兮,罔我忧心。
窗边伫立,默然听风,有一阵淡淡寂凉,笄山远在它的天边,近在我的目前。听闻明日夜里有雨,忍不住开始期待细雨霏霏,山气濛濛的绝佳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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