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浩浩
方言将燕子唤作“燕恰恰”(qià),在乡民眼中,燕子是“家鸟”,有道是“燕恰恰,来做窠,做了窠,好事多”, 所以,燕子总是能得到故乡人的呵护与尊重。这些可爱的候鸟,每当春回大地,便会衔泥归来,在许多人家的房梁上、屋檐下筑起温馨的小窝。
乡村中多是二层的自建小楼,燕子喜欢在一楼风雨连廊的天花板顶角处筑巢。有的人家,连廊的四个顶角处都有燕窝,进出的人看见了,都会下意识地称赞这是户好人家。
看燕子做窠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情,我小时候常搬来板凳,静静观看它们飞上飞下衔泥筑巢。燕巢从一个泥点子慢慢堆砌而起,筑巢的工程要持续半月有余,等巢筑好了,便可以看见燕子们出双入对,燕语呢喃。
乡下的燕巢跟燕窝没什么关系,燕窝的主要成分是金丝燕的胶质唾液,有滋补作用。而乡下的燕巢是燕子用禾草或者泥巴和唾液混合筑成,呈泥灰色,状如倒扣的大莲蓬,粘合在顶角上。我曾经顺着梯子爬上去仔细看过,燕巢里面铺着绒毛和苔藓,干燥而温暖,把手伸进去,掏出四颗斑斑点点的鸟蛋。这时候,燕子父母飞回来了,在一旁飞来飞去,同我大眼瞪小眼,不停啼叫“抗议”,那焦急的声调真叫人心生同情。当然我只是好奇,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了,燕子夫妇虚惊一场。
关于燕子的古诗词很多,最出名的当数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很多人就认为燕子是“嫌贫爱富”的鸟,专会选择高大的楼宇处筑巢,所以就有诗人写下“我屋汝嫌低不住,雕梁画阁也知宽”的诗句。实际上,这跟鸟类的天性有关,低矮的地方筑巢不安全,我们人类也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着这种趋利避害的生物性本能,不必要带着自身感情去解读。
孵化的阶段,燕子会长时间待在窝里,冒着被我窥视的风险。等到某天,燕巢里忽然漏出几声细碎的啾鸣,我又爬着梯子上去看,出壳几天的小雏鸟肉红色,全身毛孔林立,雏鸟没睁眼,被我触碰的时候,还以为是爸妈送好吃的来了,四只嘴巴张到最大,啾啾地叫着。
燕子穿梭在斜风细雨中,掠过葳蕤的草木,衔回的小虫还在鸟喙间扭动,收拢的翅尖掠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凝神静气,可以听见燕巢中传来喂食时咕噜咕噜的声响。有时候抬头望去,能看到鸟巢边缘堪堪漏出的黑色的小脑袋,在老鸟轮番喂食的繁忙里,雏鸟披上了鸟羽。老鸟和天空期待着它们快点长大,我却希望它们可以长住在窝里。
燕巢里的燕子,不知何时就会离去,也许是在某个月色如水的秋夜。没了主人的空巢,会逐渐破败下去,也许是缺乏了日常的维护。不过,来年春天,燕子们还会回来,走廊下又会响起熟悉的呢喃。归来的或许不是去年那对,可那衔泥补巢的勤勉,那教雏试飞的殷切,分明是故人模样。
“咫尺春三月,寻常百姓家。为迎新燕入,不下旧帘遮。”故乡廊下的燕影划过,寒来暑往的光阴都成了它们翅底的风。那些登高观燕的多彩岁月,早已化作心底淡淡的乡愁,永远定格成记忆中最美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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