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锁平
初夏时暖风拂面,我家乡丹阳吕城的田野,满眼皆是金黄,麦浪层层翻涌,淡淡的麦香漫过田埂,飘进村落,萦绕在家家户户门前。已退休的我,时常漫步乡野,望着这片相伴半生的土地,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亲近,连风中的气息都依旧暖心,尘封心底的往事,便伴着缕缕麦香缓缓浮现。
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是土生土长的丹阳吕城人。一生扎根故土,在这里生活、劳作、工作,从未远离。日子平淡安稳,每到麦收时节,年少时的记忆总会不经意涌上心头,也不由得想起已故的双亲,想起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我在田间拾麦穗的难忘往事。拾麦穗,是我们这一代农村孩子共有的童年印记。这件寻常小事,裹着岁月烟火,藏着至亲温情,深深烙印在心底,数十年光阴流转,当年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尚未分田到户,村民都在生产队集体劳作。村里大树上挂着一截旧铁轨,每日清晨“当当”的敲击声,便是全村人上工的号令。那时物资紧缺,家家户户日子拮据,粮食就是一家人的立身根本,田间掉落的每一粒麦子,谁都舍不得浪费。父亲在商业公司工作,因业务需要常常走村串户,常年和农户打交道,深知种田人家的不易,也明白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我家条件和乡邻相差无几,同样过得紧巴,生产队分到的口粮本就有限,一家人便格外珍惜粮食。田里大大小小的农活,几乎全都压在了母亲身上。她每日既要按时下地集体出工,又要抽身打理家务、照料家人,整日里外奔波,少有歇息的时候。母亲是地道的农家妇女,勤劳本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春耕到秋收,日日在田间奔波辛劳,也因此惜粮如金。父母为人忠厚善良,在他们的言传身教下,我自小养成了爱惜粮食的好习惯。
年纪刚过十岁的我,每逢麦收时节,就和村里伙伴相约结伴,挎上本地称作“割草篮”的竹篮,带上粗布口袋,一同走向田间地头,细心捡拾遗落的麦穗。彼时没有收割机械,割麦全靠镰刀人力。芒种前后麦子尽数成熟,初夏天气阴晴不定,烈日、阵雨说来就来,全村人都忙着抢收抢晒,唯恐阴雨天气糟蹋了一季收成。田野里处处是割麦、捆麦、挑运麦垛的忙碌身影,一派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顶着烈日弯腰劳作,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手掌磨出厚厚老茧,腰背常年酸痛,却始终默默劳作、从不言苦。父亲平日忙于工作,只能利用下班和休息日,尽量到田里为母亲分担辛劳。我年纪小干不动重活,却也总想为家里出力,每天放学就拎上竹篮布袋,跟着伙伴奔向麦田。收麦后的田里满是尖利麦茬,脚底时不时被扎得生疼,可小孩子心性不怕磕碰,我们依旧乐呵呵地低头缓步寻遍田间,不肯放过一截遗穗。若是捡到颗粒饱满的麦穗,心里便满是朴实的欢喜。
那些年月,童年简单纯粹,没有花样玩具,下地拾穗就是我们课余最朴实的快乐。伙伴们大多埋头捡拾、少有嬉闹,都想多拾一些麦穗,替操劳的父母减轻负担。待到夕阳西下,我总能提着满满一篮麦穗踏实归家。当年生产队收获的麦子,统一运到集体晒场脱粒入仓。母亲做事条理分明,总要等集体粮食全部归仓、场地清扫干净,再回家整理我拾回的麦穗。她将麦穗摊开晾晒,闲暇时用连枷捶打脱粒,扬去麦壳、清理杂质后装袋收好。积少成多,一个麦收季也能攒下几十斤麦子,母亲将这些麦粒和队里分的口粮掺和一起磨成面粉,供全家日常食用。父亲下班归来,看到满篮麦穗总会笑着夸我懂事,眼里满是欣慰。清苦岁月里,这些细碎的温暖,深深温润了我的年少时光。
流年悄然飞逝,数十载岁月匆匆而过。我从懵懂少年走到鬓染霜华,家乡早已旧貌焕新颜,农村分田到户后,传统农耕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又到麦收时节,大型收割机穿梭田野,收割、脱粒、清选一步到位,高效省力。田里散落的麦穗寥寥无几,儿时结伴拾穗的画面,终究成了渐行渐远的温暖回忆。
如今农村生活富足,家家户户衣食无忧,再也不必为口粮发愁。可每当伫立田埂,望着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心底总会泛起阵阵怅惘。含辛茹苦的母亲、勤恳和善的父亲早已远去,那些伴着麦香的温馨日常,再也无法重现。
又是一年麦收时,田野麦浪依旧翻滚,悠悠麦香岁岁如常。漫步熟悉的田埂,故土的一草一木依旧亲切,牵动着心底万千心绪。恍惚间,我仿佛又见年少的自己,挎着竹篮,俯身田间拾穗的模样。
那段清苦却纯真的旧时光,藏着父母深沉的爱意,凝着故土质朴的人间烟火,是我一生难以割舍的乡愁。父母虽已远去,但他们教给我的勤俭与善良,早已融入我的血脉,伴我走过半生风雨。年年麦浪金黄,思念常驻心间。那些藏在缕缕麦香里的往事与温情,永远不会褪色,一路相伴,温暖我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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