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箍岁月

核心提示: 我爹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箍桶匠。

■ 宦新华

我爹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箍桶匠。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箍桶匠在乡下格外吃香,家家户户过日子离不了桶。挑水的大水桶、洗澡用的大木盆、储存粮食的囤桶……村里哪家嫁姑娘、建新房,办喜事必做一套崭新木器。农闲时分,父亲日日挑担子走村吆喝,前头木箱装着刨子、墨线、斧头,后头布袋塞满凿子、铁箍,行路时铁器木具撞得叮当响,一声声“箍桶咯”,总能唤来各家修补木器。

我这一生,就是蹲在门槛看父亲箍桶开始的。他一双手粗糙如老树皮,做活却细致入微。刨刀推过,木花卷曲飘香;墨线轻轻一弹,纹路直溜溜不偏半分;木板拼接严丝合缝,铁箍狠狠敲实,做出来的木桶滴水不漏、盛米不撒,能用上十几年。

儿时我总喜欢跑去作坊,满地木屑踩上去软软的,阳光穿过明瓦,浮尘缓缓飘荡。父亲话不多,歇工抽旱烟时常叮嘱我:箍桶先箍人,人正,桶才正;心稳,桶才牢。心歪了,啥都白搭。”那时年纪小不懂深意,只贪恋木头混着旱烟的温厚香气。中学毕业在家,我前路迷茫,父亲劝我学箍桶,说手艺人饿不着。我慢慢动了心思,便跟着父亲出门跑乡。

那时候乡里人请手艺人做工,大多管一顿好饭菜,比平日里丰盛不少,我也乐得跟着父亲出去沾点口福。只是学了一阵子,我心里总不甘心。日日刨木敲铁箍,难道一辈子困在这门手艺里?

九十年代世道大变,塑料桶、铁皮桶大量上市,轻便耐摔还便宜,慢慢也少有人拎着破旧木桶找爹修补,新木桶更是没人定做,箍桶这门老手艺,也就跟着时代变迁,悄悄淡出了十里八乡。父亲的工具渐渐闲置在墙角,刨子生锈、墨线断了,铁箍长满斑斑锈迹,父亲时常静坐门口望着乡间小路,抽着旱烟,半天闷不吭声。

我呢,那年恰逢乡里号召适龄青年参军,心想报名试试,哪料一路绿灯,如愿去了部队。

部队处处讲规矩,站坐皆有章法,我终于读懂父亲那句“箍”的深意:箍住散漫心性,箍正立身念头,几年军营打磨,懵懂少年长了成能扛事的汉子。

退伍回乡,我先跑供销走遍南北,后来开办铜件加工厂,昼夜赶工。我始终守住底线,赚钱不昧良心,善待乡里雇工,带着乡亲一起谋生,我从不亏待大伙,大家也真心实意跟着我打拼,能带着乡里人一起过好日子,比赚多少钱都舒心。

往后,乡亲们信任我,推选我当村书记。我常常琢磨,当村书记,跟爹箍桶原来是一个道理。一村百姓,就像一块块性格各异的木板,性子长短各不相同,要把大家聚拢、找平、摆正,凭着真心、公道把所有人箍成安稳和睦的整体,村子才能和顺太平。

我做人从来不玩虚的,不糊弄乡里乡亲,开会不绕弯子,办事不推诿拖延,老百姓找我办事能办则办,不能办的也和乡亲们说明白。凡事先做到位,党员带头,干部先行,人心自然顺服。

年岁渐长,我又和妻子在家门口镇上开了一家便民批发超市。油盐酱醋、烟酒糖茶,全是家家户户过日子离不开的零碎。乡里乡亲进店,随口喊一声叔、唤一声哥,坐下喝杯茶,唠几句家常,店里热热闹闹。不图赚多大利润,只求方便邻里、聚拢人气,自己心里踏实安稳。

如今,每到超市夜里打烊独处,我时常会想起父亲和那副箍桶担子。父亲已不在,箍桶手艺也渐渐失传,可“先箍心,再箍桶”的教诲,我记了一辈子。

木器终会腐朽,手艺终将淡去,但守住本心的踏实劲儿,一辈子不会消散。

责任编辑:吴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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