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竹良
立春好些日子了,可那天气,竟还是冷得不成个样子。早晨起来,窗子玻璃上照例糊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用手指去刮,指尖便冻得生疼。看那温度计,水银柱瑟缩在零下四五摄氏度的地方,一动不动。河里的水,也还是结着冰的,只是冰面不那么结实了,有些地方现出浅浅的、水汪汪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笑起来的褶子。路上来来往往骑电动自行车的人,都还缩在厚厚的冬衣里,脖子使劲往领口里钻,骑得飞快,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打个旋儿,就散了。
午后,我沿着老九曲河岸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心里惦记着点什么。忽然,我的眼睛被什么点亮了一下。就在前头不远,那一片灰褐色的、乱糟糟的枯枝丛里,竟闪着星星点点的黄。我心里一动,快走几步,俯下身去看。果然是迎春花。
河两岸那些一丛丛老根,枝条又长又韧,从根部分出许多细枝,乱蓬蓬地、却又自有章法地向四面披散着,垂挂到河岸下面去。枝条是青褐色的,泛着一点老绿,上面光秃秃的,还没有一片叶子。可就在这光秃秃的枝条上,竟真的吐出好些花来。花是极少极少的,稀稀落落,像是不小心洒上去的几点淡黄的水彩。有的还是紧紧的小花苞,橄榄核儿似的,尖上顶着一抹胭脂色的红晕;有的已经绽开了,小小的,六片鹅黄的花瓣,薄得透亮,像用冷了的黄蜡细心捏成的,中间探出一丁点儿深紫色的蕊。她们就那样静静地、却又有些倔强地挂在枝头。谁知春已在冬季寒冷时刻静静孕育。
我站住了,看了许久。风还是冷的,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寒。那几朵小小的黄花,便在风里微微地颤动,像受惊的小鸟,却终究没有坠落。她们是那样单薄,那样柔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们吹折了去。可她们偏偏就选在这个时候开了。在这还结着冰的河边,在这还见不到一丝绿意的枯草丛里,她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安安静静地,把春天到来的消息,悄悄地挂在了枝头。
古人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最先知道春消息的,怕是这河岸上的迎春花吧。它们把根扎在泥土里,河水解冻的微响,地气回升的颤动,怕是它们最先感知到的。它们是春天的探子,悄悄地,悄悄地,迎着料峭春寒,先来打探一番。它们把消息写在小小的黄花上,可匆匆的行人,又有几个能顾得上看呢?
转眼就到了惊蛰。这几日,天气还是忽冷忽热的,但终究是一天比一天不同了。风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润润的、软软的气息。河里的冰,早已化得无影无踪,水也活泛起来,漾着亮亮的、细细的波纹。我又走过老地方,远远地,就看见河岸上像浮起两条嫩黄的轻烟。
走近了看,哪里还是那疏疏落落的几点!那一大丛迎春花,像是憋足了整个冬天的劲儿,终于在这一刻全然迸发了出来。满枝满桠,密密麻麻,全是一嘟噜一嘟噜的黄花。花开得那样盛,那样密,几乎把青褐色的枝条都遮没了。她们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挤挤挨挨的,汇成两条暄腾腾的、蓬松松的、流动的黄。长长的枝条,从河岸的顶上一直垂挂到水面上。风一吹,那两条黄便悠悠地荡起来,像两条柔软的黄绸,在轻轻地飘拂;又像一道流淌的、无声的瀑布,把这还带着寒意的春光,尽情地倾泻在路人眼前。
我蹲下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些。每一朵花都那样精神,那样饱满。有的仰着脸,像在承接那淡淡的、还没什么热力的阳光;有的低着头,像在对着河里自己朦胧的影儿梳妆;有的几朵挤在一处,像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高兴的事儿。凑近了闻,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甜香,混着河水的潮润,和泥土苏醒过来的气息。有几只小小的、黄绒球似的蜜蜂,竟也赶来了,在花心里钻进钻出,忙得脚不点地,腿上沾满了厚厚的、金粉似的花粉。
路上不断有匆匆的行人。他们缩着脖子的样子,和一个月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们的脚步,似乎没那么急了;他们的眼睛,也开始不由自主地,被这河岸上的两条黄色彩带牵了过去。有人停下来,看了几眼,脸上那僵硬了一冬的线条,便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笑意。他(她)大概心里也在想:哦,春天,是真的来了。
是的,春天是来了。不在日历上,不在温度计上,就在这老九曲河岸的迎春花上。她们从立春时那点点羞涩的试探,到惊蛰时这毫无保留的盛放,用最朴素,也最热烈的方式,给这条寂寞了一冬的老河,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春装,也给这乍暖还寒的人间,添上了一抹最动人、最温暖的亮色。我看着这满河岸的黄,心里那层因烦事而生的灰,也不知不觉,被眼前这明亮的光,洗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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