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桂祉越 胡方璇
丹阳话里的“嗯呢”是“是的”,“亚里得”是“晚上”,这门连丹阳本地人都直呼“听不懂”的四门八腔话,却在丹剧里被代代传唱。在正则小学的丹剧社团,丹剧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邹建生带着孩子们练唱腔、学身段。从8岁爬墙看丹剧的孩童,到与丹剧相伴半世纪的守艺人,今年64岁的邹建生,坚持用一生守护这门扎根丹阳的乡土戏曲,更让丹剧从舞台走向校园,从非遗瑰宝成为孩子口中的乡音旋律。
与丹剧的缘分,始于1971年的那个夏天。8岁的邹建生,为了看丹剧《红灯记》,从剧场围墙爬进去,坐在大梁上看完了整场演出,那一口丹阳乡音,一段“啷当”唱腔,在他心里种下了丹剧的种子。
邹建生是延陵镇人,从小听着“啷当调”长大,幼时便羡慕“啷当”艺人的唱腔,一听就会的天赋,让他与这门乡土艺术结下不解之缘。
1976年,14岁的邹建生因一场文艺汇演被发掘,成为丹剧团的小演员,出演《园丁之歌》中的 “小淘气”,从此告别校园,开启随团学艺之路。
没有进过专业戏校,邹建生的丹剧功底,全靠 “狠功夫” 磨出来。他的第一位老师李彬,是能写能导能唱的全能艺人,对徒弟的要求严苛到 “一个月读四部长篇、背十首唐诗、写十篇日记、背一个文学剧本”,不达标就不让上台——这在当时,意味着切断了收入来源。武工老师崔万林,则是扬剧团的武丑名家,教他练功如同“上刑场”,压腿时一块一块砖往上加,矮子功、毯子功、刀枪棍棒,一练就是两年多。“现在回头看,正是这份‘狠’,让我打下了扎实的功底,更懂得文化对戏曲的重要。”邹建生说,戏曲塑造人物,靠的是文化底蕴,没有文化,就演不出人物的精神内核。
16岁,邹建生挑梁主演丹剧《卷席筒》,这个改编自豫剧的剧目,让他一战成名。彼时文化市场火爆,他最多一天演四场,每场两个半小时,大段唱词一气呵成,唱做念打、哭笑闹嗔,样样到位。这部戏,他演了一辈子,复排五六次,从少年到花甲,对角色的理解愈发深刻,“老百姓爱看,因为它有笑有泪,能含着眼泪笑,这就是乡土戏曲的魅力。”
从小花脸到老生,从演员到导演,邹建生在丹剧舞台上尝遍各行当,练就“全能”本领,更见证了丹剧的起起落落。
改革开放后,戏曲市场遇冷,跳舞、麻将等多元文化冲击,让丹剧观众流失严重。“戏剧的四大要素,演员、剧场、观众、剧本,缺一不可,没有观众,就没有戏曲。”为了守住丹剧的 “饭碗”,邹建生接手了丹阳百姓剧场,走市场化路线,邀请省锡剧团等各地院团演出,组建戏迷协会,培养忠实观众。十几年间,他让剧场从 “无人问津” 变成“一票难求”,最好的一年演出60多场,攒下2000多名长期丹剧观众,硬生生盘活了丹阳的戏曲市场。
61岁退休,邹建生却从未离开舞台,去年63岁的他还在登台演出,团里有需要,他随叫随到;观众有期待,他欣然登台。“戏是我的魂,是我的根,更是我的命。”邹建生说,一个月不上台,他就浑身不自在,演员的生命,本就属于舞台。
作为丹剧第三代传承人,邹建生更懂 “传帮带” 的意义,他不做拜师仪式,却先后教出二三十个徒弟,带出了丹剧的第四、五、六代传人,如今正则小学的丹剧社团,更是他传承丹剧的新阵地。
正则小学是丹剧进校园的标杆,四五十个孩子在专职老师的教导下学习丹剧,多次登上北京、南京的舞台,邹建生的外孙便是其中一员,从小在剧场耳濡目染,五六岁就会唱丹剧曲调,如今已是社团里的小骨干。“我不忍心让孩子吃我们当年的苦,但希望他们能爱上丹剧,爱上家乡的文化。”邹建生说,文化的传承是潜移默化的,丹剧进校园,不是为了培养专业演员,而是让孩子记住乡音,留住乡愁。
丹剧源于“啷当调”,如今“啷当调”作为丹阳曲艺,已是省级非遗,正申报国家级非遗,而唱了一辈子丹剧的邹建生,又有了新的目标 ——让这门几乎失传的乡土曲艺重焕生机。“丹剧的根在‘啷当调’,现在唱‘啷当’的人太少了,我要找回老唱本,编新剧本,让更多人听到它的美。”邹建生说,“啷当调”最初由盲人艺人传唱,如今他要以明眼人的视角,让这门艺术走出丹阳,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从丹剧到“啷当调”,从舞台到校园,从演员到传承人,五十年岁月,邹建生始终守着一腔乡音,守着丹阳的非遗瑰宝。在他看来,非遗的传承,既要守正,守住根与魂;更要创新,让古老的艺术适应新时代。而丹阳的丹剧与“啷当调”,也正因为有这样的守艺人,在乡音的旋律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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