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竹生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土灶台上,大铁锅里,一家家的家庭主妇都会在家烧煮大麦粥。这是从前粥时代的丹阳人的一日三煮之一,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经历过,早晚都是煮大麦粥,中午是煮加了一把菜叶子的咸粥。
大麦粥,烧煮看似简单,却见功夫。取本地大麦磨成的粯子,清水调匀成糊。待锅底米粒翻腾如花,一手徐徐注入麦糊,一手执勺匀速搅动,时机、力道,全在掌勺人的一念之间。最妙的是那一撮食用碱——丹阳家庭主妇的独门秘诀,多一分则涩,少一分则寡,当那一撮适量的食用碱撒下,锅中的粥汤奇迹般地泛起琥珀色的光泽,宛如晨光初现时天边的云彩。熬成的粥,琥珀色泽,晶莹温润,稠而不腻,滑而不滞,香气沉静,是阳光晒透麦粒的味道,不张扬,却持久。
这碗粥,是丹阳主妇必备的厨艺,是出嫁的姑娘必带的“嫁妆”,因为它是丹阳人的“命”。此话怎讲?千百年来,它就是运河边纤夫、田埂上农人续命的根本。这话平民百姓说过,我更是充分体验过。从小到大,长在农村,早上两大碗,晚上两大碗,喝水和吃饭一并解决,肚子和肚量一起撑大,我们就是被丹阳大麦粥灌大的。这里面有苦涩,相较于米饭、面条,大麦粥不耐饥,饥饿时肚子里的叽里咕噜就是我们嘴里的抱怨,喝多了真不想喝。长年累月地喝,喝得面黄肌瘦。每天一张蜡黄蜡黄的脸,对着一碗蜡黄蜡黄的大麦粥,脸上的愁云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浓密。我想到有一个词面有菜色,是形容日子过得惨淡,可是在这面有蜡色的日子面前,你那菜色真不值得一提,蜡色才真是苦涩。
这里面也有黄连树下弹琵琶的乐趣,夏天井边摆着凉好的大麦粥,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碗,那碗粥里,有运河的水声,有麦田的风声,更有岁月流淌的声音。这话帝王将相也说过,在丹阳流传已久,尽人皆知。乾隆皇帝下江南,龙船行至丹阳万善塔下宝塔湾驻跸,县太爷愁白了头——拿什么招待吃惯山珍海味的皇帝?情急之下,以丹阳特产大麦粥供奉。谁知这一碗薄薄的泛着皇家黄色亮光的稀粥让吃腻了满汉全席的乾隆皇帝顿觉口感清爽,龙颜大悦,想着这粥能清心去腻、消食解积,便随口一说,真要连喝三日。这可要命了,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享用惯了,偶尔喝一口大麦粥有新鲜感。顿顿都喝,清汤寡水,随行嫔妃大臣饿得饥肠辘辘,苦不堪言。真要连喝三日被传成了朕要连喝三日,皇帝的金口玉言不能反悔,只好连着喝了三天大麦粥。就连乾隆皇帝也忍受不了了,临走低声嘀咕了一句,传来传去,被传成了最终的版本“丹阳人大麦粥命!”
是真是假?如果是传史,那要考证;如果是民间故事,尽可演绎。
想到李白来丹阳写的《丁督护歌》:“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我想,诗人笔下的纤夫,他们的力量就是来自一碗丹阳大麦粥。丹阳大麦粥,有先人吃过的苦,也有生生不息的韧。
大麦粥治病救人,有人借二十五史《梁书·武帝纪》说事。说是书中有记载,萧衍,是南兰陵(今丹阳市)人,是南北朝时梁朝皇帝,史称“武帝”。萧衍在荆州任职随郡王府咨议参军时,忽闻父亲有难,连夜驰归,路上不眠不食,不停不歇,数天数夜赶路,到家时形销骨立,家人都不认识他了。萧衍见父亲已死,悲哀恸哭,口吐鲜血,一场大病,粒米不能进,每天只以二溢大麦粉煮粥,调养身体,竟奇迹般地治好了这场大病。
萧衍是丹阳人,丹阳大麦粥是不是救了萧衍之命?如果真有其事,丹阳人对丹阳大麦粥的情感不仅是必吃必喝,更应该是毕恭毕敬了。
千年流转,大麦粥早已从“续命粥”化作了“消食饮”。它成了丹阳人身份的印记——会不会熬一锅地道的丹阳大麦粥,是检验你是不是真正的丹阳人的标准。有没有喝过丹阳大麦粥,成为是不是来过丹阳的一种验证。缺吃少穿的年代,大麦粥度命,那才是苦命!到天天荤腥,脑满肠肥,甘油三酯超高的时候,来一碗丹阳大麦粥来刮刮油,减减肥,丹阳大麦粥成了好日子里的新宠。如今的丹阳大麦粥配上丹阳陵口萝卜干,香香、甜甜、脆脆;再配上丹阳里庄糯米小圆子,软软、糯糯、弹弹,堪称绝配。
米和麦的组合而成的日常主食,少量的大米、麦粉再加上适量的食碱和大量的水,把有限的只能吃上一季的粮食稀释成够吃全年的口粮,大麦粥是古代丹阳先民的一大发明。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让青黄有接,使饥肠辘辘的丹阳人有吃有喝,蜡黄蜡黄的丹阳大麦粥成了丹阳人的黄金粥,喂养了一代代的丹阳人。若问何物最能代表丹阳,不是巍巍万善塔,也不是悠悠运河,而是一碗看似寻常的大麦粥。2019年,丹阳大麦粥制作技艺被正式列入镇江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去年秋日,南师大中北学院两千新生拉练至杏虎村,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时,村民端出的正是清凉的大麦粥。那叫一个爽!年轻学子们一碗接一碗,酣畅淋漓。这碗粥,便是丹阳递给所有初来者的、最温柔的名片。
对于在外打拼的丹阳人而言,大麦粥更是乡愁的寄托。每逢归家,第一件事就是喝一碗母亲熬制的大麦粥;离家时,行囊里总会塞上几包家乡的麦粯子。在丹阳的一些米店和各超市里,总会看到大麦粯子。它们将随着游子的脚步,去往天南海北,在异乡的厨房里,熬煮出故乡的味道。
大麦粥更是游子心中最顽固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口温润的粥香,喉间便仿佛有了归家的暖意。在丹阳,清晨的炊烟里,午后的餐桌旁,夏夜的井沿边,都飘着这缕绵延千年的麦香。它不只是一碗粥,是写在味蕾上的族谱,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运河,是丹阳人共同的生命底色,朴素,绵长,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