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原到江南,67年终团圆

核心提示: 67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大半生的光阴;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几代人的牵挂与守望。昨日上午,延陵镇麦溪村锣鼓喧天、红毯铺地,70岁的于桂兰(原名张小美)在丈夫和儿女的陪伴下,身着蒙古袍、盛装回到这片她血脉所系的土地。一场迟到了整整67年的重逢,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温情上演。

从草原到江南,67年终团圆

——内蒙古“国家的孩子”于桂兰丹阳认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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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于桂兰(左)和妹妹相拥。 记者 曾丽萍 姜康 摄

本报记者 曾丽萍 姜康

67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大半生的光阴;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几代人的牵挂与守望。昨日上午,延陵镇麦溪村锣鼓喧天、红毯铺地,70岁的于桂兰(原名张小美)在丈夫和儿女的陪伴下,身着蒙古袍、盛装回到这片她血脉所系的土地。一场迟到了整整67年的重逢,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温情上演。

“我的养父母在草原上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我的根在江南,江苏丹阳!”上午9时58分,当于桂兰走下车,早已等候在家门口的哥哥和妹妹们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这位草原额吉养大的“国家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江南故土。

“回来了!我家六妹妹回来了!”伴随着喜庆热闹的锣鼓声,兄妹几人紧紧相拥,现场围观乡亲无不落泪。

据悉,于桂兰是镇江地区第四个、丹阳地区第二个完成认亲的“国家的孩子”。她的父母共育有7个孩子,于桂兰排行第六。岁月流转,她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已先后过世。认亲现场,大哥、二哥、三哥、七妹与她紧紧相拥。这一刻,手足情深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分离,终于迎来团圆……

一封求助信,揭开半个世纪的丹阳牵挂

于桂兰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国家的孩子”。

1959年至1961年,我国正处于三年困难时期,如今富庶的江南地区许多孤儿院面临着生存危机。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刻,党中央果断决策,由内蒙古草原牧民抚养这些南方孤儿,成就了“三千孤儿入内蒙”的历史佳话。于桂兰就是这三千分之一。他们被唤作“国家的孩子”。

认亲现场,大哥张成南拿出了一件珍藏三十年的“宝贝”——一封1996年9月15日写给上海市儿童福利院的求助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依然清晰:“离别原因:三年困难时期(1959年秋)当年农村困苦,由其母从丹到沪,将女儿送至上海,希望她过上不挨饿的好日子……”“母亲大人于1968年秋离开人间,现只有老父已80高龄还健在。病重期间,常念叨在上海的小女。”……

“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了,又赶上了饥荒,孩子都吃不饱饭,母亲为了让六妹妹活下去才把她送走的。”83岁的大哥张成南声音几度哽咽。他说,在母亲心里,上海是最富裕的地方,到了上海,妹妹就能有好日子过。“本来是托人为她找户好人家收养,两年后家里温饱基本解决,母亲就去上海寻妹妹,想看望一下女儿,结果到上海就找不到人了。收养介绍人的断联,直接中止了这条寻亲路。从那以后,我们家开启了漫长的寻妹之旅,多次赴上海寻亲,后来才有了写往上海市儿童福利院的信。”

“找了几十年,原先一直以为她在上海,没想到她后来成为‘国家的孩子’去了内蒙。她一直是我们张家割不断的骨肉,我们从没放弃过找她!”张成南说。直到2006年,家中七妹张美玉还在上海各大报刊登报寻亲,希望找到亲姐姐,但寻亲一直没有结果。

记者获悉,当年于桂兰先被上海一户人家收养,后不知何因被送到上海市儿童福利院,之后同福利院孤儿一同被送到内蒙古,成为了“国家的孩子”。

正是这封泛黄的信件,让于桂兰再次破防。“一开始我以为是家人不要我,可是这封信揭开了真相。这些年,不光是我在找亲生父母和兄妹,我的家人也没有放弃我。”于桂兰激动地说。

草原父母的偏爱,给了她一个“福窝”

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锡林浩特市,于桂兰的养父叫于树林,是原锡盟饮食服务公司的职工。于树林夫妇早就想有一个孩子,可命运并不厚待他们,50多岁了仍无子女。1960年,夫妇俩听说来了一批“国家的孩子”给没孩子的家庭抱养,高兴得一夜都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保育院。

于树林的妻子杨玉莲特别相信缘分。她在孩子们中间走着,突然看见一个右眼睑上有疤痕的小女孩正盯着她,那眼神一下就揪住了她的心。她急切地对旁人说:“我就要这个孩子了!”边说边把于桂兰抱了起来,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

从此,于桂兰有了家,也有了将她当成宝贝一样来疼爱的爸爸、妈妈。与同来草原上的其他南方孤儿一样,幼时于桂兰的体质也不好,经常感冒发烧,这让于树林夫妇不知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的累。

那时邻居们都说,于桂兰掉到了“福窝”里。用于桂兰自己的话说:“养父母对我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记得那时妈妈怕我冻着,每年冬天的棉衣服总是给我做得厚墩墩的。由于衣服厚,从后面看就会有个罗锅,同学们都笑话我,说于桂兰是个‘罗锅子’。”

于桂兰回忆道:“我小时候像似在蜜罐里长大的,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那时妈妈就跟我说,光是给我治病的钱,要是摞起来算,可能比我个子都高。”说到这里,眼里浸满泪水的于桂兰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着让人觉得心酸。“我的养父母值得我用一生去感恩,而给了我血肉之躯的亲生父母同样不能忘怀。”

两年核实路,圆了跨越67年的团圆梦

近年来,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公安机关一直帮助“国家的孩子”寻亲,也在尽一切可能帮助于桂兰寻亲。

从有身份线索到确认亲缘,于桂兰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这背后,离不开宜兴市大爱无垠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接力。中心负责人周六君告诉记者,他从事寻亲工作三年了,截至目前已协助公安机关帮助了59名求助者找到了亲人,其中有23名“国家的孩子”,于桂兰就是其中之一。

借助现代技术,寻亲有了进展。两年前,锡林郭勒盟公安部门在做DNA比对时,通过23魔方基因匹对,发现于桂兰与在浙江湖州工作的小伙子贡波的DNA相符,属于近亲属。便委托宜兴寻亲志愿者周六君与贡波联系,并找到贡波的父亲贡国宝,当时贡国宝并不知道舅舅家有个女儿小时候被送往上海,因此,周六君就在贡国宝父亲的亲戚方面寻找,对方回答父亲所有亲戚中并无亲人被送人或失踪。就这样,于桂兰的寻亲之路被迫中断。

直到今年10月,周六君仍不甘心,再次与贡国宝和其大哥贡国民联系,询问其奶奶、母亲方面亲戚中是否有亲人被送养。贡国宝告诉周六君,麦溪村舅舅家有三个表哥,不知情况,可以去问问。于是,周六君立即从宜兴驾车到麦溪找到张成南,得知1959年曾有一个妹妹送往上海。当时,周六君看张成南兄弟长相与于桂兰很相似,心中就暗自断定,于桂兰的家人终于找到了!于是他立即采集张成南和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的血样。经鉴定,他们的DNA与于桂兰比对成功。10月20日,锡林郭勒盟公安局出具了《于桂兰亲缘关系确认通知书》。

“意外加惊喜,为了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于桂兰告诉记者,当得知她的DNA检测与丹阳张家血液匹配成功后,她兴奋不已。“原来我是江南人!”

“经DNA检验数据比对结合背景调查,于桂兰与张成南、张夕南、张春中、张美玉符合全同胞关系……”认亲现场,受锡盟公安委托,常州市公安局金坛分局金城派出所教导员花敖庆现场宣读了《于桂兰亲缘关系确认通知》。当那份薄薄的证书交到于桂兰手上时,她悬了半辈子的心,终于落了地。

张家七妹张美玉激动地说:“多亏了公安机关建立的DNA数据库,多亏了寻亲志愿者的接力。没有国家强盛带来的科技发展,我们这个‘小家’这辈子可能都见不上面。”

江南血脉,草原新生

阔别67年,跨越1800多公里,这场重逢的确不易。

面对记者,于桂兰几度泪目。“我的养父母对我视如己出,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这份恩情值得我用一生去感恩。”她动情地说:“当时国家面临那么大的困难,是国家的政策保住了我们的命,是草原母亲用羊奶和炒米把我们喂大。亲生父母将我送走,是为了让我能活下去,我绝不责怪他们,只有感恩。”

从内蒙古、江苏两地公安机关得知寻亲成功的喜讯时,草原上的于桂兰辗转反侧了一整夜。认亲前的一个月,那种又紧张又欣喜的情绪反反复复。她跟丈夫精心挑选了内蒙古当地的特产:奶豆腐、奶粉、奶茶、牛肉干。认亲这天的场景她脑中预演了无数次:拥抱哥哥和妹妹,将内蒙特产交给他们……

丹阳麦溪的家人也没闲着。一周前,大哥张成南发动全家在张家老宅里打扫卫生,家中墙上办喜事的大红喜字特地保留着,迎六妹妹回家也是张家的大喜事,双喜临门……

此次认亲,于桂兰与丈夫、儿子、儿媳、孙女、女儿、女婿一家七口全部赶来丹阳,共同见证这场团圆。

认亲仪式最后,于桂兰和家人一起吃起了象征团圆的汤圆。在屋前,随着快门声按下,张氏家族拍下了67年来第一张全家福。

从内蒙古锡林浩特到江苏丹阳,这段回家路,于桂兰走了67年。一封泛黄的寻亲信,见证了上个世纪江南农家的苦难与割舍;一杯草原的羊奶,书写了内蒙古母亲跨越地域的深情与大爱;一份DNA鉴定书,折射出新时代国家科技进步与公安民警、志愿者的坚守。

于桂兰一家的悲欢离合,是“三千孤儿入内蒙”这一历史佳话在新时代的温暖回响,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时代变迁中始终不曾割断的血脉亲情。

爱,永远不会走失。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于桂兰穿着蒙古族服装站在张家老宅前,身后是刚拍完全家福的亲人。她反复说着:“我是掉到‘福窝’里长大的。”每说一遍,眼里都含着泪。

一个“送”,一个“养”,都是艰难年代里最朴素的选择——让这孩子活下去。生母送她赴沪,是江南农家的割舍;草原额吉抱她入怀,是内蒙古母亲的接纳。于桂兰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欢。她是“三千孤儿入内蒙”中的一个名字,是党中央果断决策、草原牧民抚养南方孤儿的亲历者。她的回家,是一段国家记忆在新时代的温暖回响。

当年骨肉分离是生存所迫,如今骨肉团圆是科技所成。没有DNA数据库,没有两地公安机关接力,没有志愿者两年不肯放弃的“不甘心”,这张67年来的第一张全家福,或许永远不会按下快门。周六君说:“留给这一代人的寻亲时间不多了。”于桂兰70岁,大哥83岁——所幸,国家强盛让“来不及”变成了“还来得及”。

这份“来得及”,也有丹阳小城的温度。乡亲们敲响的锣鼓、铺开的红毯,张家老宅保留的大红喜字,志愿者长途驱车核实信息的执着,公安民警现场宣读确认通知的庄重——一座江南小城,用最朴素的热情接纳了远行的女儿回家。于桂兰的团圆,让“大爱之城”丹阳有了更具体的注脚:爱,不只在宏大的政策里,也在乡亲们一声“六妹妹回来了”里。

从锡林浩特到丹阳麦溪,地图上不过一条线,于桂兰走了大半生。一个人的悲欢,牵出一个时代的记忆;一个家庭的团圆,映照出一个国家的温度;一座小城的温情,托举起跨越千里的血脉重逢。临别时她拉着哥哥妹妹们的手说:“明年我还回来!”

责任编辑: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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