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周梅开会听课的店内张贴的宣传语。 记者 马骏 摄
本报记者 马骏
上午9点多，周梅来到位于温州城小区的一间门店前，用微信语音、电话，打了几遍，铃声过后，对方并没有接听。
几个月以来，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太一直在想办法讨回一笔千元的消费款，可始终未能如愿。本就腿脚不便的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趟门店，协商、等待、落空，循环往复。
因为一次“晨课”，一款产品，一次想“占便宜”的小心思，周梅付了1500元，没想到却让自己陷入了一场艰难维权。周梅说，这是一种把人召集起来开会听课、顺带卖货的模式，可以称之为“会销”。不知名的品牌，高昂的价格，几乎不存在的售后，周梅后知后觉，但悔之晚矣。而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遭遇，是散落在城市街巷里，一众老年消费者共同面对的困境。
当天，记者跟随周梅进入这家门店了解情况，可店内并没有店主的身影，只有一名入职才两个月的店员在岗。店员告诉记者，店主已经出差，去向不明，无法联系上，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二十多天。
店内并不冷清，还有几位和周梅年纪相仿的老人正在排队，前来领取此前下单购买的商品。店里的老太们告诉记者，该店是通过组织现场观看视频和直播的方式进行销售，视频大多数是专家做健康讲座，直播则是兜售各类产品，便宜的有十几元、几十元的零食，贵的有上千元甚至几千元的保健品。墙面贴着“不夸大、不误导、实事求是”的服务宗旨展板，一旁还有关于多功能治疗仪的宣传海报，海报上配以医院、门店活动的图片，试图营造专业健康服务的氛围。货架与地面上，密密麻麻堆放着几十个纸箱，箱内货品杂乱，坚果、果干、零食、即食食品、各类盒装养生饮品、贴剂混放在一起，正是这家店日常售卖的商品。
时间回溯到今年6月，正是在这间门店里，店主组织了为期一周的宣讲活动，受众大多是老年人。活动分上午、下午两场，那天清晨7点半，周梅和一众老人准时到场。
这套模式的开端总是相似的：以赠送鸡蛋、小日用品作为引子，一点点聚拢人群。课堂上，一段预先录好的健康讲座视频循环播放，主讲人介绍一款口服液产品，称它能够清理血液。周梅本身患有高血压，常年被慢性病困扰，这段描述精准击中了她对健康的期盼。
促成下单的，还有商家精心营造的优惠假象。现场宣传，1500元可以买下三盒口服液，还附赠价值不菲的礼品，听起来性价比很高。在集体听课的氛围裹挟之下，健康焦虑叠加“捡便宜”的心理，周梅付了1500元，商家当场开具发票。
然而，付款之后，她才慢慢看清规则的门槛。想要拿到制氧机赠品，需要一次性购买两单、合计消费3000元，只买一单没有这份礼品，而这款制氧机本身也早已停产退市。赠品落差、优惠虚标，让她萌生退意。
6月17日交钱开票，6月18日，周梅就上门提出退单，自始至终，她没有取走任何一盒口服液。她把发票交还给对方，希望直接退款。门店经营者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拖延的方案：等找到别的顾客接手这一单，收到新的货款，再把钱退给她。周梅和对方争辩，买卖不该强买强卖，对方只是笑笑，不给出明确答复。
等待就此开始。7月，经营者告诉周梅，订单已经转出去了，但又以新买家尚未付款为由继续延后。不过，对方给出了一个确定的时间：新买家退休金每月14日到账，8月15日会把钱退给她。然而，到了那天，周梅只收到500元转账，余下1000元，对方以没钱为由搁置。
后续的交涉逐渐走向强硬。周梅一次次上门或通过微信讨要，商家抛出了附加条件：这笔钱想要退，前提是继续参加门店的听课、直播活动，且只能在店内消费；不参加活动，钱款不予退还。“你把钱退给我，我就参加活动”，周梅试着让步，但对方始终不肯松口。之后，电话不再接听，门店常常空无一人，经营者开始刻意回避。
在周梅的记忆里，这家门店的这套会销模式，已经运营了一段时间。同样以每日送鸡蛋吸引老人到场，集中看健康视频、看直播带货。直播里货品繁杂，从平价零食到高价养生品轮番售卖。几年下来，她在这家门店一共消费了六七千元，只有少量零食、衣物尚可使用。她慢慢总结出经验：这种模式一旦想要退货，阻力重重。
记者了解到，这款口服液只是一款普通植物饮料，既不是药品，也不属于保健食品，依法不得宣传清理血液、改善血压等医疗功效。商家利用晨间集中观看健康讲座的形式，放大老年人的慢病焦虑，以此推销产品，属于典型的诱导营销。
律师解释，消费者在付款次日就申请退单，没有提货、没有使用商品，商家应当全额退还货款。设置“参与活动方可退款”的捆绑条件、长期拖欠款项、后期失联避责，已经侵犯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与财产权。
周梅的诉求简单直白：拿回剩下的1000元。一场始于清晨的听课，一份对身体健康的朴素盼望，最终拖成一场漫长而疲惫的维权。
在城市不起眼的沿街门市里，类似的会销还在隐秘运转。小礼品引流、包装成专家讲座的健康视频、跨度极大的直播货品、苛刻的售后门槛，层层设套，瞄准信息相对闭塞的老年群体。很多和周梅一样的老人，等意识到问题想要抽身时，讨回钱款的路，已经格外难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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