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竹生
早年我住不夜城,是城东南角顶楼的一户。居高临下,有一好处——阳台不要栽种花草,开窗俯视,满眼的绿意便扑面而来。
楼下是市政协的园林,不大,却精致得如同公园一角。园中有几棵上了年岁的香樟,枝干虬结,撑开一蓬蓬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还有几株玉兰,春日里擎着盏盏白花,像是盛满了月光。绿茸茸的草地中间,蜿蜒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假山,有细弱的水流从石缝间渗出,嘀嗒嘀嗒,敲打着底下的青苔。如此吸引了许多鸟儿。
天光将亮未亮时,城市里最早醒来的就是这些栖居在绿树间的鸟儿。第一声清脆响亮的鸟啼刺破了朦胧的夜空。那声音来得那样突然,又那样自然,仿佛夜幕本就是一块绷紧的绸缎,被这细细的鸟喙轻轻一啄,便裂开了一道缝,光与声都从那缝里漏了出来。风暖鸟声碎——我说,鸟鸣夜幕碎。碎了的夜幕,化作了漫天温柔的晨曦。
起初是画眉的试探,声音清清亮亮,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用最润的墨,画下第一道婉转的线条。随即麻雀们便不耐烦了,叽叽喳喳,“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它们似乎在议论着天气,今日是放晴还是落雨。有黄鹂吗?有。当你凝神去听,那万千声响里,便有一两声格外圆润、格外明亮的,倏地拔地而起,又倏地滑落下去,让人想起“两个黄鹂鸣翠柳”的画意来。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任由这片鸟鸣的潮水将我温柔地浸没。那声音是活泼的,又是沉静的;是纷乱的,又是和谐的。它们一点一点地,将我昨夜的倦怠与尘嚣都洗了去,只留下一颗清清爽爽的心,来迎接新的一日。
后来搬到了中山路的文昌苑。窗外没有了那片精致的园林,却也并不觉得少了什么。小区的后面是派出所,派出所里东西的院墙根处有两排绿树,再后面,便是那条静静流淌的城河,一边是阜阳路上高大的梧桐,一边是丛生的杂乱的树木。
有树,便有鸟。这里的鸟鸣不同先前,少了园林里的婉转精巧,多了几分野趣。清晨时分声音从河面上飘来,湿漉漉的,带着水汽;从梧桐叶间漏下,疏朗朗的,带着风响。斑鸠在远处咕咕地唤,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另一个清晨传来;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近处的灌木丛里扑棱着,叫声短促而清亮,像露珠落在叶面上,一粒一粒,脆生生的。
于是,每天清晨,我依旧能在声声鸟鸣中醒来,早早起来。
从前我从香草新村搬到大桥新村,几次搬家,房子可以搬,生活可以变,但对于这“晨间鸟鸣”的贪恋,却仿佛成了心底一个不能改变的执念。看一处房子,总要看看窗外有没有树,有没有大树。似乎只有能听见树上的鸟叫声,能在每个清晨被那清亮的声音唤醒,这住处,才算有了生气,才算安妥了一个可以栖息的家。
尤其是黎明前,忽然就在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一声鸟鸣,像一颗极小的、却极亮的星子,倏地划破了夜幕。那声音是怯怯的,带着些试探,仿佛怕惊扰了这世界太过深沉的梦。过一会儿,远处,或是近处,有了另一声应和。你一声,我一声,像两位信使,在悄悄传递着光即将到来的消息。渐渐地,声音密了起来,这边刚停,那边又起,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网。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指挥棒轻轻一抬,所有的声音便汇合到了一处,形成了“百啭千声随意移”的宏大交响。那一刻,你会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天,便在这盛大的合唱中,一点一点地亮了。当我一大早在温州城的小花园里散步,我的感受更真切。
思绪,也常常在这鸟鸣声中飘远。
在诗人眼中,一切自然之声,皆可触发内心最幽微的情感,激发那不竭的创作灵感。而鸟鸣声,怕是最寻常,也最深情的意象了。他们听鸟,听出的是一份闲适与恬淡。像韦应物滁州西涧边上,独赏幽草,听那“上有黄鹂深树鸣”,何等自在。或是苏舜钦在夏日的深院里,“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那一声流莺,更衬出了午梦的悠长。杜甫信步江畔,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满眼都是春日的生机。而王维在寂静的山中,听见“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那偶尔的一声啼鸣,反而让春山更显幽深。
然而,诗人听鸟,也听出许多哀愁与感伤。杜甫身陷长安,感怀时事,那鸟鸣不再是欢歌,而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惊心之物。李华独行春山,满目荒芜,只听得“春山一路鸟空啼”,那啼鸣里,尽是寂寞与凄凉。吴文英于重阳佳节,听“秋色雁声愁几许,都在斜阳”,满腹的愁绪,都让那雁声勾了出来。甚至,那鸟鸣还惊扰了一个女子遥远的思念,让她忍不住要“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这般听来,鸟鸣竟成了人间的悲喜开关,心绪不同,入耳的声音便全然两样。
想来,我是幸运的。我的听鸟,不必像白居易谪居浔阳,满耳是“杜鹃啼血猿哀鸣”的凄苦,也不必有“秋色雁声愁几许”的悲凉。我听见的,更多的是那份自在。就像欧阳修所悟的那般:“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我的鸟儿们,是林间的,是自在的。它们的歌声,不为谁而唱,却恰恰给了我这个聆听者,一份最纯净、最慷慨的礼物。
天色已然大亮,窗外的鸟鸣渐渐稀疏,融入了白日的人声车声里。然而晨间的序曲已过,盛大的白昼才刚刚开始。那“自在娇莺恰恰啼”的余韵还在耳畔,那“两个黄鹂鸣翠柳”的画意犹在眼前——生机勃勃的一天开始了。
我推开窗,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城河的水面泛起粼粼的金光。耳边忽然又响起几声清脆的鸟啼,抬眼望去,几只飞鸟正从那梧桐树梢掠过,向着湛蓝的天际飞去。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人想起——“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只是此刻并非黄昏,而是清晨;鸟儿不是归巢,而是出林。它们迎着初升的朝阳,扑棱着翅膀,开始了一天的飞翔。
在晨间鸟鸣中早起,我的心也在这晨间鸟鸣的欢歌中,蓄满了精神,与鸟们一同,向着那明亮飞去,开启了一天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