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琪钰
旅行,本身就是另一种阅读。
河西走廊是我读过最苍凉,最壮阔的一章。
第一站,是文庙。抬头看,三十六块匾额,一块挨着一块。“书城不夜”,培养的是“经天纬地”的国之栋梁。凉州的风从高悬的匾额间穿过,见证了物换星移,王朝更替。站在“天下文明”的牌匾下,读的是“文以载道”的千年传承。
冰沟河的路,通向祁连山深处。山势连绵,像大地隆起的脊梁。走着,读着,山峦是皱褶的纸张,是一重一重涌向天际的凝固的浪。往林海深处走去,虫鸣窸窣,阳光摇下碎影,落在脚边,牛羊四散,惬意安然。
从林海驶向张掖,天地忽然换了颜色。丹霞的落日,浓得化不开。赭红、姜黄、灰白,一层一层地叠着,落日一照,整片山像被点燃了。你站在那里,看阳光从山脊退去,只剩暗红的地平线。你就站在那里,仿佛读完了大地用亿万年写就的最斑斓的篇章。
林海的风催着人西行,去往阳关。阳关的风,裹着砂石,粗粝地打在脸上。那不是城市里被楼群切割过的风,风从旷野来,去向天地间。你站在那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忽然就懂了,为什么王维说“西出阳关无故人”——边塞的风太大了,大到能把所有熟悉的声音都吹走。站在阳关的风里,也就读懂了“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感伤。
风里送来玉门的鼓声,鼓声沉沉地敲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风声卷动着旗帜,猎猎作响。三种声音交叠,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就是汉唐的边关——戍卒在城头敲鼓,将军在帐中看剑,旗帜在眼前翻飞。那声音里有“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哀怨,更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风吹玉门,读的是盛唐气象,千古铿锵。
关隘的声响渐渐远了,前路只剩下茫茫的戈壁。戈壁滩上只有穿过旷野的凛冽的风,天地之间,唯余苍茫。
戈壁的尽头,是沙。月色洒在鸣沙山,沙丘的线条变得柔和而神秘。山上栈道陡峭,踩着木梯也是一步一陷,一步一喘。回头看,月色凝成一汪泉水。月牙泉就在脚下,而远处,敦煌城灯火明灭。坐在沙丘上,风从耳边过,沙从指间流,那一刻读懂的,是时间与永恒。
河西走廊的最后一站是千年莫高。风吹过九层楼前的白杨,像在诵读千年的经卷。人潮拥挤,周遭喧哗,直到走进洞窟的那一刻,世界沉静了。讲解员手电筒的光扫过壁画,第427窟的千佛图从地面一直铺到窟顶。千佛身上的金彩已经斑驳。横看,是一排排端坐的佛,整齐如经卷上的字行;斜看,光影在石壁上流动,千佛仿佛翻腾的浪;竖看,一列列佛像把人的目光一直引到穹顶。手电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里还有千千万万尊佛,沉静,安宁,一如千年的时光。横看,竖看,斜看,莫高窟是旅行总也看不够的一章。
返程,从舷窗往下看,祁连山脉沟壑纵横,像大地摊开的手掌。风从凉州吹向沙洲,从祁连吹向敦煌。风翻一页,我读一页。旅行本身也是一种阅读,河西走廊,是我读过最难忘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