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竹生
如果我要说，我在夏天里可以不开空调，我想很多人听到了一定是很惊讶，感觉不可思议。有的人在听闻之后，琢磨一会儿，会想出一句话，舍不得电费？
还真不是。我要告诉他，我有很多的不开。
我在家里不开空调。我房间里的一台空调装了近二十年，用了不到三五回，开一次也仅用了一两个小时，从来没有整夜整夜地使用过。我在单位也不用开空调，单位是中央空调，制冷制热效果非常好，但我用不着。我到宾馆也不开空调，与很多人到了宾馆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而且基本上是冬天高打夏天低打完全不同，我用不着。出租车上我也不需要。我会对司机说，空调我不需要，你如果需要你开。我不要但不限制别人。夏天大太阳下的汽车晒上几个小时，车内的温度突破五十度，坐到车内，椅子烫屁股，热气逼人。我也不需要开空调，打开车窗，汽车跑起来，风吹进来，几分钟之后高温降了下来，也就不热了。
天气热是真的，这些年来高温天气极值经常被突破，三十八九摄氏度已经不是罕见，四十摄氏度高温似乎每年也会盛情光顾，人们避之不及。不但中国，欧洲今年也是热浪滚滚。因为炎热，似乎中国空调也成了欧洲人最奢侈最不可缺乏的家用电器，一度被当作救命神器。
与高温天气相处真的就必须依靠空调吗？毫无疑问，必须且刚需。年轻人更不用说，夏天里可以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玩，但是一不能没有空调，二不能没有网络。没有网络闷闷不乐，坐立不安，没有空调，大呼小叫，片刻不宁。
不光是年轻人，老年人也离不开。
年过花甲的石西风是我认识多年的熟人，只知道他过去抽烟喝酒很厉害，也知道他戒烟戒酒也厉害，说不抽不喝说到就可以做到。这一次和他结伴东北之行，朝夕相处，才知道他真正的伴侣并不是烟酒，而是空调和冰块。喝啤酒我们要的是常温啤酒，他要的是冰啤加冰块。到宾馆空调制冷要打到底，人在空调必须开。赤日炎炎似火烧的日子里，他最喜欢打着空调袒胸露背盖着被子睡大觉。我实在是被冷得吃不消，只能趁他熟睡之际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进入夏天，多层楼的空调就全部进入制冷模式，白天黑夜一刻不停连续一百二十一天。他告诉我，除了他需要空调的冰冰凉透心凉，家里的花花草草鱼虫猫狗也离不开空调的凉爽。
让我大开眼界。
炎夏消暑，除了空调难道就没有他法了吗？
未必。从前制冷老法有六必制。
一条年代旧弄堂。我总想起童年时穿堂而过的风。弄堂窄窄的，两边的墙壁被岁月浸得斑驳，青苔在砖缝里悄悄生长。太阳再毒，也透不过那层屋檐的遮挡，搬一把竹椅坐在弄堂口，穿堂风便丝丝缕缕地吹拂过来，带着老墙老砖老土的凉意，带着邻家井水的清冽。老人们摇着蒲扇，说着软软的吴语，日子便在这长夏村居风物幽幽中，慢慢悠悠地淌过去了。那凉，接地气的凉气，是有年头的泥土与老砖缝吐纳出来的。
一排高大梧桐树。丹阳南门大街、城河路、阜阳路都是梧桐路，枝繁叶茂，撑开一把把巨大的绿伞。午后最热的时候，走在树下，便像是走进了一座绿色的穹顶宫殿。蝉隐在枝叶深处，一声接着一声地唱，那声音非但不觉得聒噪，反而衬出一种幽深的静谧。树影斑驳，随风轻摇，地上的光阴便被拉得又长又慢，正合了那句“绿树阴浓夏日长”的意境。
一锅丹阳大麦粥。这是吾乡消夏的土法，解渴消暑，价廉物美，简便易行。从前的丹阳人一大早就会煮上一锅大麦粥，然后凉透了，从早喝到晚，解渴解饥，一物两用。早上出工的大人，中午回到家里，都会先喝上一大碗丹阳大麦粥，感觉必笃之荫。那股子凉意，从喉咙口一路熨帖到心窝里，暑气便消了大半。
一碗冰镇绿豆汤。比起大麦粥的质朴，绿豆汤更像是一道清雅的甜品。上好的绿豆，一颗颗碧绿莹莹，煮到刚刚软烂，沙沙的，却不脱壳。汤色碧清，不浑不浊，待凉透了，便端冰箱里镇着。午后醒来，端出绿豆汤，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上一口，清甜甘洌，仿佛整个盛夏的燥热，都被这一碗碧莹莹的汤水温柔地涤荡干净了。那凉意，是清澈透亮的，带着消暑的芬芳凉意。
一把手工纸折扇。我的案头常年搁着这样一把扇子，竹骨，素白的纸面，是教育界前辈陶正贤老师送我的自画扇。暑气逼人的时候便随手拿起来，缓缓摇动。这扇出的风，与电扇、空调制造出的冷气全然不同。它是柔和的，带着一丝竹纸的清香，一缕微风，不紧不慢，似有似无，那风才体贴地拂上面颊，像一句温存的耳语。手中这一把纸扇摇出的微风，徐徐而来，恰似一份闲适恬淡的心情。
一颗自然凉静心。古人说：“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以静制热，心静自然凉，这是消除暑热的最节俭模式，效能最大化，可以提高你对暑热耐受的能力。我常于午后，独坐窗前，眼前只有一株绿竹，一窗蓝天，几朵流云。抛开了俗世的焦躁与纷扰，让呼吸平顺下来，心神收敛进来。这时，便觉得窗下自有一缕清风，从心头悠悠拂过。所谓“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大约便是此般光景了。
一年四季，冬寒夏暑，大自然千万年演变，人类千万年适应，形成了人与自然的某种和谐。该热则热，该冷则冷，该适应也得适应。我总担心，空调模式过度地人为干预会不会打破人与自然的这种千万年平衡，过低过高地突破人适应自然温度的阈值，肉眼可见的是科技让人变得越来越娇惯和脆弱，让汗流浃背不常有，让四季恒温天天是，适度的舒适可以喜欢，过度的舒适未必可以，不是好事。潮涨潮落，云卷云舒，寒来暑往，昼夜交替，千百万年来大自然已为人类进化出了胜于AI调教的自然法则：人类所做的更多的是和自然和谐共生，而不是去和自然抗命不遵。适应自然的一条法则就是，一身筋骨，一身皮肉，要经得起寒来暑往的考验。
暑凉可以通过空调，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唯一的必选题。暑凉也可以离得开空调，这就是多选题了。心静了，皮糙肉粗了，天地间自有一份清凉为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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