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志良
也算看过草台班子唱的戏。看了三四次吧,大约都是在冬季。
我出生于1949年,属牛,这似乎和草台班子不搭。但时间是把磨快了的镰刀,这把刀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没把草台班子收割完,留给了我去看草台班子唱戏的机会,想想就想笑。
笑一笑,吃年糕,冬天来了。
草台班子大多是在露天乡场上搭台唱戏。印象里,反正都是咿咿呀呀唱嗯嗯啊啊哼,袖子拖到江南水乡,女子脂粉,美到美股,我不懂,就是觉得好白相(好玩)。
冬天的时候,在麦地里搭台唱戏最好,因为那个年代耕地集体化了,生产队长说,冬小麦就是要压,土压实了,麦苗防冻,不碍事。
别说旧戏没人看,更别说乡里人没文化不懂戏。我的记忆里,草台班子的戏火得一塌糊涂,看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戏台刚刚动工搭手脚,就有七七八八的人来问三问四了。
戏,大多在夜里唱,因为农人白天忙事情,鸡啊羊啊猪啊都忙不过来,晚上可偷半夜闲。村里人听说有草台班子来唱戏,早早都把吃过用过的锅碗瓢盆洗好了,猪也喂了精饲料,够饱,省得闹。女人家因心潮澎湃至心境恍惚,不当心潦潦草草打碎了一只粗瓷碗,放平日里心痛死了,今早没人骂,男人家最多说一句狠话:“等看完戏回来再收拾你!”
今早唱的是“牵啊拉呀”《双推磨》,好比后来春晚《纤夫的爱》。这出戏,男人女人没有不爱听的,听完戏也晚了,两口子上床就收拾别的事情去了。
这是西王庄快嘴奶奶说的哦。快嘴奶奶曾骄傲地宣称,我们都是过来人,什么不懂?我不由羡煞满头银发的快嘴奶奶,心想快点长大吧,长大了戏里戏外的事情就都懂了。
长大了真好,书上说,这叫文明戏,台上台下会共情的。孔老夫子也是赞的。
看草台班子的戏时,我人还小,不懂事,也不懂戏,更不懂戏外的戏,就是听个热闹,吕城人说,白相相的(玩玩的)。
台上锣鼓哐哐哐,七八个人演示百万兵;台下人山人海,乌泱泱一片,但没有红旗招展,本山大叔和宋丹丹的小品表演是以后的事了。
最感兴趣的并非听唱观舞,唱词基本听不懂,台步根本看不懂。鲁迅先生写看社戏写得真切,台上老旦咿咿呀呀唱,小伙伴们在船上隔岸观戏,乱发一通绍兴牢骚。
但我每次都站着看到散场才黑灯瞎火摸回家,好奇心害死人。乡下没有什么白相头,难得有草台班子的大戏看,不看到底也要犟着看到底。
一是赚个轧闹猛。人挤人有温度,大呼小叫有高度,还有吆喝卖花生瓜子的。闻到的香,都是从别人嘴里喷出来的剩余,父母从没有给我买过花生瓜子之类的吃货。不像迅哥那么有福气,绍兴的老老少少替他甘为孺子牛。
另一个是爱看武打戏,最爱看翻跟斗,台上一个个身手不凡,台下一片叫好声。乡里那些皮孩子回家就学起武打动作,用玉米秸秆当枪使,还有木片刀。但引来的不是叫好声,是大人的一顿臭骂:“割草就割草,放羊就放羊,念书就念书,不学好,滚家去!”自古以来就是大人规矩多,梨(理)树都是他们栽的。
长大了真好,就有资格立规矩,评头论足,梨(理)树都栽在自家门前。
再一个是被各种乐器吸引,音乐有吸星大法。鼓、铜锣、琴、横笛、二胡,很多叫不出名字。五音不全的我听八音齐奏,自然兴奋成了猴。回家也买来一支七孔竹笛,花两毛钱,自己学着吹《东方红》,终于没有学成陆春林。隔壁王大妈说,十年笛子百年箫,一把二胡拉断腰。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我顿生十二分的挫败感,最终还是勇敢承认自己不是这块料。
印象最深刻的是草台班子的插科打诨。戏唱到一半,演员歇息,这时候上来两个插科打诨的。两个正经人讲黄段子,讲绿段子,还讲民间幽默,这是有意让观众放松放松神经。就听一个说,我力气大,能把千斤的猪背到喜马拉雅;另一个说,我力气比你大,三尺厚的部灰(草木灰)能一拳头打到底。
于是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连初五的月亮也笑歪了嘴。我至今大脑还深刻着这种夸张的魅力。民间的夸张,到底不同于李白,不同于李清照,更不同于李煜,那些诗文是写给廊庙朝堂书香庭院的人看的,叫雅,叫颂,叫空。民间幽默可算真正的幽默,生活源头涌流的一江春水,一喝就永远忘情了。
乡里人的审美表达也直白、节俭,就两字:好听,好看,好戏,好人,好坏。最多三字:好身段,好喉咙,好班子。
其时,还在吕城镇新街里的戏馆听过几场戏。这戏,该不算草台班子演的吧。听的是《空城计》《狸猫换太子》《火烧红莲寺》。
吕城戏馆上演的大多是京戏,不是乡间草台班子演的锡剧。锡剧是吕城人的最爱,男女老少都能哼上两句《珍珠塔》。京戏就比较合镇上人的口味,镇上人的听觉还是和乡里人有所不同的哈。这纯属瞎猜。
说不上更爱锡剧还是京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怕那唱功了得的角色唱拖腔,一口气拖起来大半个世纪就过去了。尤其是京戏,让人的心肺都被拖成洛阳拖拉机厂。
在吕城戏馆听戏也从没有渴睡过,看到旁边的人被拖腔催眠了,我精神头依然十足。孔明在台上假装抚琴唱《空城计》:“我是一个散淡的人那——”
我是戏迷吗,不是,我随缘,听就听听,不听就不听。不会去追梅兰芳、周信芳、大王彬彬、小王彬彬,更不会去追《铡美案》,想追也追不上,更追不起啊。
追时间倒是真的,猛追,分秒必争,结果被时间一顿胖揍。急了就唱;“提篮小卖哎哎哎哎哎哎——拾煤渣,担水哎哎哎——劈柴,也哎哎哎离不开她!”
我也是丹阳吕城火车站的乖孩子,父亲提红绿灯调度火车,我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样样能干。当家小子爱看《红灯记》,尤其爱听李玉和给铁梅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不怎么讨厌拖腔了。
不过,《红灯记》离草台班子已经很遥远了。
时间是把杀猪刀,把不急不躁的散漫生活杀熟了,剩下的就是跑步前进,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再没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听古装戏了,草台班子的事情基本不信,几乎不听,说你们这些白头翁吃饱了撑的胡编乱造。随他们吧,他们有他们的鲜衣怒马,别杞人忧天,春天走不远。
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唢呐一吹全剧终。但我依然深深怀念草台班子,就像怀念那支两毛钱的七孔竹笛,怀念庭院里那株老去了的梨花树,旧故事离我们越来越远,新生命离我们越来越近。计划十年游览一千个世界文化遗产的苏州老杨同志说:“人的每一次经历都是上天赐给你的礼物。”
对此,我深以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