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里走出的女大学生

那台老旧空调，只有她在家时才会开启……她心底藏着一个朴素愿望，盼有朝一日，门前最后一车废品清运离场，一家人挣脱贫困——

废品站里走出的女大学生

图为李奥迪一家在整理废品。记者 马骏 摄

本报记者 马骏

今年高考，寒门学子李奥迪考出624分的好成绩。查分当天，父亲只觉得分数格外喜人，一把抱起女儿转圈，转着转着红了眼眶。填报志愿时，母亲看不懂屏幕上繁杂的院校与专业，只能静静站在一旁为女儿梳头，梳着梳着，也几度哽咽。

丹北镇邹家村越岭路旁，散落着众多小微工厂、家庭作坊，聚居着不少外来务工家庭。二十年前，李奥迪一家迁居至此，父母依靠回收废品谋生，勉强撑起整个家。父亲姓李，母亲姓马，哥哥出生后，父亲特意为他取名“李宝马”，寄托夫妻情深。2008年北京奥运会举办之年，李奥迪降生，父亲原本想给女儿取名“奥运”，再三斟酌，担心重名率太高，便改作“奥迪”。虽是无心之举，这个清贫家庭反倒平添几分趣味。面对旁人的玩笑打趣，夫妻俩从不放在心上，他们始终笃定，凭双手打拼，总能为儿女铺就安稳前路。

可勤劳致富的道路，从非一帆风顺。李奥迪10岁那年，父亲生了一场病，不仅耗尽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还欠下亲友不少外债。

自此以后，父母愈发省吃俭用。平日里，冰箱里常常只放一棵白菜、几个馒头；一小把虾米装进塑料袋，反复取出收起，舍不得食用。可每逢盛夏，李奥迪总能吃上几顿小龙虾——那是她最钟爱的吃食。赴城区就读高中后，李奥迪每月仅有一天归家假期。每次乘车返乡，父亲总会提前骑上三轮车，等候在公交站牌下。短短十分钟的归家小路，父亲从舍不得让她步行。每一次回家，李奥迪总能恰巧遇上家里最丰盛的一餐。

“长大以后我才明白，爸妈给他们自己买衣服，挑十几元、几十元的平价款式就行；给我置办一身得体衣物，却从来不会心疼花钱。”“妈妈常年手腕酸痛，爸爸的腰伤也日渐加重。”“家里那台老旧空调，只有我在家时才会开启……”很多心事，父母从不言说，李奥迪却尽数了然。

高考出分后，父亲执意要给李奥迪购置一台七千多元的笔记本电脑。他多方打听、反复比对，敲定了这款性价比最高的机型。女儿嫌价格昂贵，劝说父亲不必破费，父亲却宽慰她：“填报志愿要用，今后读理工科专业课也要用，早晚都是必需品。”李奥迪彼时并不知晓，这台电脑近乎耗费父母大半年收入，家中积蓄不足，父母还特意向亲友借钱凑齐款项。

父亲不善言辞，却身怀一双巧手。屋檐之下，一截废旧钢管、两根生锈钢丝，简单缠绕塑形，便是实用的晾衣架；浴室门口，一只自带把手的大号塑料水盆，源自父亲裁切、打磨闲置大容量储料桶；房间里的几张小板凳，也是他拆解报废越野玩具车零件改制而成。母亲夸赞手艺，父亲故作淡然，悄悄挺直腰背：“我念书的时候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当年要不是家里贫寒，妥妥能考上县里高中。”父亲正要接着说起过往，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眼底漾起释然的笑意，随即俯身继续收拾杂物。父亲埋头改造物件，母女二人在一旁含笑观望，清苦平淡的日子里，藏着独有的温润甘甜。

相较于内敛寡言的父亲，母亲学识不多，性格却爽朗外向，打趣宽慰、疏导情绪样样在行。母亲还记得，女儿刚升入高中不久，曾因一次周练失利大哭。她耐心劝慰女儿：“高考之前，失败一百次都不算坏事。考得不好，恰恰说明你和别人存在差距，找准差距就埋头努力。把目标放低放平，每天精进一点，超越昨天的自己，就足够了。”李奥迪彼时诧异，识字不多的母亲能说出这番通透道理，悄悄记在心底，此后再也不曾因考试失利丧失底气。

满心欢喜之余，生计劳作片刻不曾停歇。门前一座座废品小山，映着父母弯腰劳作的身影，一幕幕画面涌入李奥迪脑海：“这些年，一辆老旧三轮车，父母日夜轮换骑行，日复一日收运废品，满载而归的货品堆满家门口空地，分拣、规整、转运，循环往复。

李奥迪心底藏着一个朴素愿望：盼有朝一日，门前最后一车废品清运离场，盼一家人凭一己之力，挣脱清贫困顿。她深知圆梦尚需时日，当下自己能做的十分有限。门外父母顶着酷暑劳作，连声催促女儿回屋休息，李奥迪没有应声，径直迈步上前，俯身陪着父母一同忙活。

【记者感言】

生活从不会辜负每一个奋力向上的人。没有锦衣玉食的童年，没有一帆风顺的成长，只有风雨相伴的默默耕耘。在李奥迪一家的陋室中，有疾病的困顿、生活的拮据，更有相守的温暖、向上的力量。父母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把细碎的温柔藏在三餐四季，把所有的期许化作躬身劳作。一纸亮眼的高考分数，是对自己多年苦读和父母半生辛劳的最好回馈。时光不负耕耘，微光终成星河，这个从清贫岁月里走出的少年，终将带着一身坚韧，奔赴繁花满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