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竹良
脑海中还是去年冬天的满塘枯荷。残枝败叶立在水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风一吹便瑟瑟地抖。那时我想,这一池萧索,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重见满塘荷花的美景了。谁承想,刚到五月中旬,眼前已是荷叶田田,绿得叫人心动。
夏风穿过池塘,捎来绿意盈盈的消息。那风是有温度的,裹着水汽和青草香,轻轻拂过脸颊,像是某种温柔的催促。层层叠叠的叶子铺在水面上,有的刚展开,嫩嫩的,卷着边儿,像初生的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有的已经长得阔大浑圆,撑开一把翠绿的伞,伞面上还滚着几颗露珠,亮晶晶的,仿佛昨夜星辰坠落后还没来得及消散。每一片荷叶都像写满期待的信笺——脉络是字,水珠是标点,风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我站在岸边,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箔,在水面上跳跃。一只蜻蜓停在叶尖,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复眼里映出整个天空;几尾小鱼在根部游弋,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涟漪便一圈圈荡开去,撞到另一片叶梗,又轻轻弹回来。这是夏季最温柔的时刻——万物都在酝酿,都在积蓄,都在等一场盛大的绽放。
花苞呢?也许藏在叶间,也许还在水底沉睡。我俯身细看,终于寻到几支箭一般挺出水面的蓓蕾,青绿色的外皮紧紧裹着,顶端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粉。它们不急着打开,只是安静地立着,像在积蓄力气。我在想,它们一定在等什么,等一场恰到好处的雨,等一阵远处吹来的风,等某个清晨第一缕光恰好照在花瓣接缝处的瞬间。
等待从来不是空洞的。它有自己的节奏和形状。水分在茎秆里日夜上升,从淤泥深处汲取养分,穿过纤维的迷宫,输送到每一个细胞;颜色在花苞里慢慢沉淀,从青到粉,从粉到红,像画家一层层晕染;每一个夜晚,花苞数着星星,把黑暗酿成力量;每一个白昼,它迎着太阳,把光阴攒成盼望。这种等待是活的,是生长的,虽是沉默,却是有力的。
而我,也成了等待的一部分。寻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坐下,看云来云往,听水鸟歌唱。一只白鹭从远处飞来,落在池塘对岸,单脚站立,像一尊雕塑。忽然间,风起了,满塘荷叶沙沙作响,像千张纸在低声交谈,又像一场秘密的集会。它们说什么呢?大约是雨水的事,阳光的事,还有那些含苞待放的事……
忽然想起周敦颐《爱莲说》里的句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从前只觉得是品格,此刻才明白——那“不染”与“不妖”,背后是多少安静的等待啊。不急着证明什么,不急着炫耀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淤泥里扎根,在清水里生长,直到某天自然而然地打开,既不提前,也不迟到。这种从容,这份笃定,比花本身更动人。
阳光越来越强烈,把池塘里的水照得一闪一闪的。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准备离开。回头再看一眼满塘荷叶——它们还在那里,绿得沉静,绿得耐心。我知道明天它们还会这样绿着,后天也是,直到某个清晨,当我再次路过,忽然看见第一朵荷花在晨光中轻轻舒展花瓣,露出嫩黄的莲蓬,散发出清冽的香气。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答案。
而在此之前,就这样安静地守着。看荷叶田田,看日子一天天饱满起来,看夏天从层层叠叠的绿意中,缓缓抽出粉白的诺言。
静待花开——这等待本身,便已是一种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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