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力量

■ 毛琴芳

母亲突发身体不适，去医院门诊，竟要住院治疗，我顿时慌了神。

按医生的指导，先把母亲安排进了病房，一切手续妥当后，我带着父亲回家整理收拾住院要用的一些物品。

我的父亲，他年岁渐长，快八十的岁数，却依旧身姿高大，只是肩背部略弯，我时常会想起几十年前我被父亲抱着，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的那种安稳可靠的感觉。此刻，父亲正弯着腰，在柜子里找寻母亲的衣物。

我们又来到客厅整理，拿一些餐巾纸，零嘴之类的。“这鱼缸的鱼，每天固定喂三撮食，不要多也不要少，喂多了水质容易坏，鱼会缺氧。珍珠鸟的鸟笼里的水每天早上换一次，添好足量鸟食，晚上记得把笼底清理干净刷一刷，积多了味道重。还有鱼缸边的三个玻璃瓶，里面泡的碗莲，有几颗已经发芽了，不用特意打理，记得保持清水干净，别挪动位置，慢慢地等着它们都长出叶子就行。”

“啊呀，这下我们的任务重的，养鱼养鸟养植物真不容易啊。”我虽然笑着说，但内心忽然就升腾出一种使命感，是一种从父母手中接过重要任务，而且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完成的神圣感。

父亲又继续关照我：“鱼缸记的也要洗清，看到水质不清澈了就赶紧洗。”他站在阳台处，收拾着衣物，依旧高大的身影在光下投下很大一块的阴影，阴影落在地面和洗衣机上，连同嘱咐我的稳重语气，一起蹦到我的心里。

我，就要一个人支撑起所有的一切了，可我不想再长大了。

这笼鸟、这缸鱼，本是当初孩子一时兴起吵着买回来的物件。孩童的新鲜劲儿其实很短，买的时候拗着想要，不过三两天，便彻底抛在脑后，再也不愿费心照料。可日子总要照常过，这些小小的生物、小小的期许，便成了父母每天的“任务”。

喂鸟换水、清洁鸟笼，全都由父亲包揽。他打理鸟笼、搬动物件格外稳妥，我每天早晨起床时，父亲都在鸟笼前忙碌着。

那一缸灵动的鱼，是母亲长久的寄托。我时常看到她坐在轮椅上坐在鱼缸前看着，擦着，分好定量鱼食，把一方小小的鱼缸照料得澄澈干净。前些日子，我买了十枚碗莲种子，母亲便让我寻了三个干净的玻璃罐，装上清水、泡上碗莲种子，摆在鱼缸侧边。没过几天，这不，就已经发芽了。种子们破开硬壳，冒出点点嫩白的芽尖，细细弱弱，却倔强地迎着光生长着，为客厅又多添了一份绿意。

而我和孩子，常年被这份安稳的生活稳稳庇护着。平日里我忙于工作琐事，孩子上学下学，早出晚归，我们都来去匆匆。只有周末闲暇之余，才会随意凑到阳台，看鸟看鱼，再瞅瞅碗莲新发的嫩芽，随手随口逗弄两下，就算是认真跟它们交过心了。

现在想来，我们只是把它们当成了枯燥生活的调节剂，要是完全让我们来侍弄它们的存活和生长，可能又会是另一种负担了。

所以，我们享受着家里的生机与暖意，却从未真正体会过父母每一天的默默操劳和细心守护的这些家庭新成员的模样。

母亲住进医院后，身体虚弱，持续好几天都反复发烧，在炎症消退后，精神也憔悴了许多。我每次去，她总要问问家里的事，家里的鱼、笼中的鸟，还有那几瓶刚发芽的碗莲。

我知道，她永远都担心我，她不在我身边时就怕我做不好事，照顾不好自己。

“家里鱼别忘了喂，水要是浑了，简单换一点。阳台那几瓶碗莲别碰，清水不用常换，安稳放着就行。”

我轻声打趣她：“你自己都在住院养病，身子这么不舒服，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家里的花花草草、鱼儿鸟儿干啥？我哪里会虐待它们啊。”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熟悉的无奈与温柔：“你做事容易丢三落四，这些小事怕你忘记。”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我鼻尖发酸，眼泪冲进眼眶，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我的妈妈依旧把我当孩子，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幸福：“我是个有妈妈的孩子。”

转身，回到家，我望着空荡荡的客厅，望着阳台安静的鸟笼、澄澈的鱼缸，还有那三罐冒着嫩芽的碗莲，父母不在家的客厅，好空好安静啊。

我忽然想起之前和同事闲聊的家常，朴实真切，如今回想起来，格外入心。

同事说，前段时间她父亲生病住院，那段日子，各自奔波在外的一家人难得都停下来，齐齐整整守在父母家这一处。平日里大家各有各的忙碌，上班打拼、养家带娃，各有各的生活轨迹，除了过年，平时很少踏踏实实聚在一起。可这次老人一生病，所有琐事、所有忙碌都自动靠边。家里人们轮流去医院陪护，父亲出院后，大家又都聚到父母家里，有人负责做饭送饭、打理家中杂物，有人守在病床前翻身按摩、陪老人说话解闷。没有谁刻意安排分工，没有谁抱怨辛苦，所有人都自发围着家、围着亲人忙活。

她当时很感慨地跟我说，那阵子虽然累，心里却莫名开心。久违的一家人同心协力的模样，让她一瞬间好像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小时候日子不富裕，也没有太多消遣，一家人挤在小小的房子里，简简单单过日子，互帮互助，不分你我，没有轰轰烈烈，却处处是安稳温暖。

当时我听着，并没能真切共情那份朴素的心境。直到这次，母亲卧病在床，我们彼此担心彼此牵挂，还有家中的鱼鸟植物们。我竟也有了跟同事一样的感动和温馨的心境。

这些事，说起来感觉很细碎，碎得像日子里的煤渣。可就是这些渣凑在一起，才是家的模样。一家人，围着同一件小事，认真地做，认真地牵挂，不管是喂鱼、擦鸟笼，还是围着病人忙，心往一处凑，就是最踏实的温馨。

遇事，能让人拧成一股绳的地方，叫家。这些用力拧绳的人，为家人。拧绳的那股劲，叫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