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锁平
我的家乡,是千年古镇——江苏丹阳吕城镇,一座依着大运河、傍着沪宁铁路而生的江南古镇。如今我已退休在家,闲时总爱去铁路桥上走走看看,望着远处隐约延伸的铁轨发呆。那些年在吕城站来来往往的日子,便随着记忆的潮水,慢慢浮上心头。
在我年少与中年的时光里,沪宁铁路线上那座不起眼的四等小站——吕城站,是古镇最鲜活的脉搏。这座始建于1907年、伴随着沪宁铁路一同诞生的老站,没有丹阳站的喧嚣,也比不上南京、上海大站的气派。灰瓦矮墙、简易站台,却是我们吕城人走南闯北最贴心的门户。那时没有高铁,没有动车,绿皮火车就是连接外面世界的纽带。往西去南京,往东到常州、上海,几条固定的班次,深深刻进了我们生活的时刻表。
清晨六点多,天刚泛起鱼肚白,第一趟往西开往南京的绿皮车便会准时鸣响汽笛。那声音不刺耳,反倒像温柔的呼唤,穿过清晨的薄雾,掠过镇上的白墙黑瓦,叫醒了准备出行的人。我年轻时,常搭乘这趟车去南京走亲、访友,也常常和乡邻们一同出发,奔赴各自的目的地。匆匆吃完早饭,挎上一只旧布包,步行几分钟就能抵达车站。站台上早已聚了不少乡邻,熟人见面打声招呼,说说笑笑间,火车便缓缓靠站,“哐当”一声停下。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煤烟与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绿皮车的味道。
上世纪80年代初,日子还不宽裕,家家户户都过得精打细算。如今回想,还有一段难忘的小事:那时我常去丹阳城里办事,一趟车票虽不算贵,可对当时的家境来说,能省一分是一分。为了省下这点车票钱,我也曾有过几次悄悄乘车的经历。当年几分几毛都能派上大用场,五毛钱就能买上好几斤大米,够一家人吃上一顿。每次乘车,我都混在赶车的乡邻人流里悄悄上车,遇到乘务员查票,就躲到车厢角落,或是装作打水、上厕所,心里既紧张又忐忑。有一次被查到,我红着脸手足无措,乘务员看我实在,并未过多为难,简单交代几句,便为我们办妥了补票手续。如今回想,这点小小的窘迫,虽不光彩,却是那个清贫年代里最真实的生活印记,现在想起来既好笑又心酸。
中午十一点左右,从南京东归的列车会准时抵达吕城站。若是我在外奔波了半日,踏上这趟车,心里便只剩踏实。车窗外的风景慢悠悠后退,农田、河塘、村落一一从眼前掠过,没有疾驰的压迫感,只有从容的烟火气。等火车驶进吕城站的站台,双脚一落地,便是熟悉的家乡风、家乡味,再远的奔波,到此也烟消云散。
午后两点多,又一趟西行列车驶向南京;傍晚六点多,暮色将至,最后一趟从南京返程的火车,总会准时披着晚霞停靠在小站。那时候,这几趟车像精准的时钟,不紧不慢,守护着我们吕城人的出行。去南京办事、求学、走亲,往东去常州经商、去上海闯荡……都不必赶早贪黑,不必辗转换乘,掐着点出门,总能稳稳当当踏上行程。更让我们感念的是,那时许多吕城人在丹阳城里上班,这趟绿皮火车便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早上乘车去工作,傍晚乘车返家,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小小的吕城站,不仅方便了乡邻出行,更是外地人来吕城从事商贸、采购业务的重要通道,成为小镇对外交流、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一个窗口与平台。小小的站台,装过我的青春,载过我的奔波,也藏着一家人离别与重逢的欢喜,见证着小镇的烟火与兴旺。往东的列车,载着我们去热闹的常州城,去繁华的大上海;往西的列车,带我们奔赴省会南京,奔赴更广阔的天地。一条沪宁线,一座吕城小站,一头连着家乡,一头牵着远方。
后来,铁路一次次提速,沪宁线上开行了动车。银白色的动车飞驰而过,速度越来越快,路途越来越短。曾经陪伴我们半生的绿皮火车,却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2007年,随着铁路第六次大提速与线路优化,吕城站正式停止客运。那熟悉的汽笛声、哐当的车轮声、拥挤却温暖的车厢,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
如今我已退休,闲居在吕城的老屋里,再也不用赶清晨六点的火车,也不用盼着傍晚六点的归程。偶尔路过早已闲置的老吕城站,站台冷清,候车室的门窗斑驳,铁轨依旧沉默地向前延伸,却再也没有绿皮车缓缓停靠。站在空荡荡的站前,心里总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不是嫌现在的交通不够便利,而是怀念那段慢得有温度、慢得有烟火的岁月。
那几趟绿皮火车,往西去南京,往东到常州、上海,载着我年轻时的憧憬与奔波,载着小镇的烟火与乡愁,也载着一代吕城人最朴实的生活记忆。它们没有动车的轻快,却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守护了我们漫长的岁月。
故乡依旧,运河长流,只是再也听不到吕城站熟悉的鸣笛,再也等不到那列慢悠悠的绿皮车。而那些在小站相遇、离别、出发、归来的日子,那些为生计精打细算的清贫时光,早已深深烙在心底,也成为我退休时光里,最温柔、最绵长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