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雪平

爷爷本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偏与水畔渔事结下痴缘。农闲时节,太湖之滨的杨圩港口,便立着他那间遮风挡雨的小草棚。一张堪比篮球场的港网撑开在水面,他日夜守在网边,倦极了只在竹榻上浅眠,从不会酣睡过两个时辰。
“文革”那年,父母下放干校,我远离京城,被托付给太湖边的爷爷奶奶。自此,我成了爷爷形影不离的小尾巴,一段刻进骨血的爷孙时光,就此开篇。爷爷下田,我便在田埂间追蛙、捉鳝、摸泥鳅;爷爷捕鱼,我就帮着撩水草、递鱼斗、掌夜灯,偶尔把小手搭在扳杆上,替他添一分力气。那时的太湖丰饶得惊人,几乎网网不空,小则斤两,大则数十斤,串条、旁皮这类小杂鱼,爷爷连弯腰去捡都嫌费事。
每日清晨,爷爷挑着沉甸甸的鱼篓,步行六里去集镇叫卖;图省事时,便在村巷里摆个小摊。我总像小跟班似的紧随其后,帮他提秤、收钱,还扯着嗓子吆喝:“卖鱼喽——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五角钱一斤嘞!”卖剩的鲜鱼,爷爷总要分给亲友乡邻,奶奶总排在最后,而送鱼的差事,自然落在我身上。
黄昏是爷孙俩最惬意的时辰。爷爷松落网纲,让港网沉至水底,再从鱼篓里拣一尾金黄鲤鱼、几尾鲜肥鲫鱼,现杀现烹,热油一激,“刺啦”一声,香气便漫遍堤岸。我攥着零钱,跑去村头小店打酒,等拎着酒瓶回来,爷爷已在那棵覆着半亩圩田的老垂柳下,支起了小方桌。一碗红烧鲤鱼、一锅鲜鲫鱼汤,在晚风里冒着热气。东风轻软,星月垂空,光影落进湖里,随碧波晃成万顷碎银。水中鱼群欢跃,时不时破水而出,打破湖面的静谧。远处渔火点点,渔家姑娘的歌声清婉柔润,伴着汉子们浑厚的吆喝,成了水畔最动人的伴奏。我和爷爷就在这仙境般的暮色里对坐,他浅酌慢饮,细品鱼肉;我不饮酒,只大口吃鱼,撑得腮帮鼓鼓。有时爷爷酒兴上来,像个老顽童,硬把酒盅递到我唇边。我闭眼抿一小口,喉间灼辣如吞烈火,可下次他再劝,我依旧愿意尝——只因那是爷爷钟爱的滋味。
后来父母平反,我到了入学年纪,被接回北京。人在京城,心却总拴在太湖边,牵挂着那段无拘无束的渔乡岁月。寒暑假里,我一次次吵着要回乡,父母怕我野惯了荒废学业,始终不肯松口。直到大学毕业等待分配,我才终于得偿所愿,重返故土。一别十数年,我以为爷爷早已古稀身弱,卖掉渔网,与奶奶安享清闲。
可我万万没想到,爷爷非但没放下渔网,反倒对这片水泽更添痴念。无论寒暑昼夜、风雨晴晦,他都守在那间老草棚里。家里那一亩二分田,早已托付给叔叔照料,他的眼里心里,只剩这一湖碧水。
我兴冲冲赶到港口,只见爷爷白发苍苍,胡须覆住嘴角,脊背佝偻如弓,扳动渔网时步履迟缓,一网起水竟要两分多钟。可他微花的眼里,仍燃着期盼的光,望着水面,盼着网底能溅起惊喜的水花。一网、两网、三网……尽是空荡,好不容易泛起一丝涟漪,捞上来不过三寸长的小串条,爷爷却已笑得眉眼舒展,忙不迭用鱼斗去接。再看他的鱼篓,满满都是小杂鱼,总共不过二三十条,竟是他整日的收获。
我满心难以置信,只当是爷爷动作慢了,让鱼群趁隙逃去。手痒难耐的我,推开爷爷亲自上阵,铆足力气扳网,累得汗流浃背,却连一条小杂鱼都没捞到。“爷爷,鱼都去哪了?”我困惑发问。“还能去哪,都进了人的肚子。”爷爷语气带着自嘲,又轻轻叹口气,“这些年日子好了,野生鱼成了稀罕物。可有些打鱼人,眼里只有钱,用的都是赶尽杀绝的法子——围湖绝捕、电击鱼群、炸药炸鱼、毒药毒水……把太湖折腾得没了生气。”
我望着茫茫太湖,水面死寂,半天不见鱼跃,渔船稀稀落落,渔民们早已失了希望。我心头一沉,方才的欢喜烟消云散,只剩沉甸甸的失落。
就在我意兴阑珊地起网时,网底突然溅起一片水花!我精神一振,飞快扳起网——竟是七八条白花花的小鲢鱼。我喜出望外,固定好扳杆,举着鱼斗就要去捞,却被爷爷一声厉喝拦住:“放下!”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不容易捕到鱼,爷爷竟要放生?爷爷走上前,慢慢转动扳杆,将渔网徐徐沉回水中,语重心长地说:“才三四两重,我们不能断了它的活路。”
看着小鱼摆尾远去,我满心委屈:“它们再小,也比你篓里的串条、旁皮大啊。”“阿新,”爷爷唤我的乳名,语气格外严肃,“串条、旁皮长到顶,也不过一两重。可这些小鲢鱼,将来能长到几斤、几十斤,甚至上百斤。”我忍不住反驳:“别人可不会像你这样守规矩,说不定转眼就被别人捞走了。”“人家是人家,我是我。”爷爷面色凝重,“倘若人人都只顾眼前利益,太湖里的鱼,迟早要绝种!”
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涩,却对眼前这位老人涌起深深的敬意。爷爷垂垂老矣,余生可数,却仍惦记着太湖的生生不息,惦记着后辈的来日方长。而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人,难道不该为这一湖碧水、为子孙后代,多留一分余地、多存一份敬畏吗?
如今太湖已实施十年禁捕,那些竭泽而渔的疯狂捕捞,早已成为过往。水生资源渐渐恢复,消失多年的鳗鲡、鳡鱼、花鲈重归湖底,“水下森林”慢慢重现生机。爷爷当年的坚守与期盼,终于在新时代的生态守护中,化作了现实。而太湖边那间小草棚、那张磨旧的渔网、爷爷佝偻着身子放生小鱼的身影,永远刻在我心底,成了水畔最厚重、最动人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