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个大弟子

■ 周竹生

早晨七点半,天色大亮,我便驱车驶向练湖的南师大中北学院。副驾座上放着课本、教案、课件U盘、点名册。我总是提前到校,停好车,穿过被音乐唤醒的校园,走向办公室。

到了上课的时间,我来到教学楼,阶梯教室的门已经打开,偌大的教室里,已经有来上课的学生。打开电脑,插U盘,调试电脑投影,做完这一切,离上课通常还有十分钟。

我便站在讲台边,看着晨光一寸一寸爬满窗格,听着第一批早课的学生说笑着由远及近。这十分钟,是我一天中最宁静、最饱满的时辰。我的心里满是期待,等候着一百多张青春脸庞,一百多双澄澈明眸。

我珍惜这方讲台,近乎一种仪式般的庄重,大抵是因为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未完成”。

1996年我在机关里获评了高级教师,可上级教育部门答复:人在机关任职,证书暂由我们保管,日后若到学校任教再行发放。于是那本象征着某种资格与认可的证书,直到我们退休也未曾亲手触摸过。教育生涯中,我曾在最该教海探航的年华,上岸进机关坐办公室了。

尽管后来也在补习班兼课,粉笔未曾离手,但那样的讲台,和我最初站上、承载着教书育人神圣初心的讲台,终究不能平起平坐。

正式退休后我登上了大学讲台。这是补偿更是一次郑重的回归。

我告诉我的学生: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我真不是一个大学教师,我只是一个经过长期实践有着一定积淀的实践者。

但我也告诉他们,二三十年前,我的文字便从《江苏教育报》一路刊登到了《人民教育》《中国教育报》。我教《大学写作基础教程》,我有数百篇发表过的文学作品,有过多次的创作获奖;我教《秘书公关与礼仪》,我有近二十年的办公室工作磨炼,有过百千篇各类公文写作积淀;我教《语文教学设计与技能训练》,我教过初中高中语文,做过班主任,教过多年高三毕业班,得过教学比武奖,有着实战经验,也有过理论提升,教研论文在省级国家级刊物发过。

资格是一张纸,纸的背后要有厚重的承载。语文课的精髓在于说动调动感动,一个好的教师必须充满教育情感,合拍教育律动,体现师者风范,是情动风的源者和使者。近几年,经我授课指点、顺利考编成为语文教师的学生已有七八人,考上教育学研究生的有三四个。

写作课的精髓在于随读随想随笔,我曾在国家权威的核心期刊上发表过论文。

教以载道,管教管导,老师的作用更在于认真负责。我开宗明义对学生说:我的第一份责任,就是代替家长陪伴你们潜心求学。因此我对他们要求:不迟到、不早退、不无故缺课、不挂科、不作弊。这些年来,我所带的学生无一人挂科,更无一人考试作弊。非但如此,我还要求他们按时作息,正常饮食,加强运动,体现大学生的朝气蓬勃和青春活力。

课堂的生命力,在于思想能否如清泉般流淌,在于是否严格要求。我出的试卷,一律是闭卷。有学生私下嘀咕:“别的选修课都开卷呢……”我只是温和地笑:“既来学,总该让一些东西真正穿过头脑,留在心里。这算是我对‘教师’二字的,一点老派的敬重。”

我之所谓“教”,从来不只是知识的搬运。它更是一种知识的唤醒,一种信念的点燃。这唤醒和信念,源于许多年前儿子带回的一句话。那时他念小学,放学回来,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今天我们语文老师给我们尝蜂蜜了!”就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我仿佛看见孩子们在《槐乡五月》的文字间,真的闻到了花香,尝到了蜜甜。那一勺琥珀色的蜂蜜,岂止是甜在舌尖?它分明是教育的精髓——是体验,是甜蜜,是情趣。我当即伏案,文章一气呵成,便是那篇《一勺蜂蜜,甜蜜一生》。它很快在《江苏教育》上变成了铅字。我常常想,我向往的课堂,便是这般模样:不只有黑板与试卷,更有花香、甜蜜,有生命的温度与情感的涟漪。这理念,如今我终于能在这大学的讲堂上,一点一滴地去实践了。

学院给我的工号,后四位是“1001”。我视之为一个温暖的隐喻,一个静默的承诺。我私下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教过的大学生大弟子,要超过一千个。这并非追求数量,而是渴望一种更绵长的“完成”。

我之前教过的学生,在学校12年,大约教过1000名;到学校跟学生作讲座大约600人,寒暑假到社会上公益讲座大约500名,大约1000多人;社会兼职在高补班10年,大约教过1000名高四的学生。到了大学做兼职教师之后,我初定的小目标是1000个。本学期我教五个班级,一周十节课,接下来的秋学期人文学院系主任征求我的意见,也是这样安排可以吗?我说可以!

如今在这象牙塔里,面对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我像一个迟来的农人,格外珍惜这最后的播种季。我的课,从《文学创意写作》到《语文教学设计与技能训练》,于我而言,门门都是过往的总结和运用,更具体更实用。我会把儿子尝蜂蜜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会引申到陶行知先生的“四颗糖”,告诉他们,教育最美的道具,从来是爱与智慧本身。

我的“有求必应”,既是口头承诺,也是行动落实。课后总被学生围着问询,微信里常有他们发来的文稿,我总是一一细读,批注返回。大学生的大赛大创项目我乐于做他们的指导教师,带着他们一起赛一起创。有一回那个在我家小区里开车追上我、摇下车窗兴奋地喊“周老师”的女青年,便是我此般付出结出的甜美果实之一。她曾是我的学生,如今已通过考编,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名新教师。她喊我那一刻,我心头那点遗憾的坚冰,分明“咔嚓”裂开一道缝,有温热的泉涌出来。

学院院长曾不期而至,听我的课,我一无所知。后来相遇,他对我说:“周老师课上得精彩!”后来不但院长,学院的党委书记也在学院会议上进行了表扬。朴素的赞语,公开的表扬,于我,胜过任何一张资格证明。它让我觉得,这方讲台认我。

每周十节课,五个班。友人关切:“量不小,吃得消吗?”我笑道:“是有些分量,但心里有底。”这十节课,是补憾,更是圆梦。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青春的脸庞,我仿佛同时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离开校园的还有点年轻的自己,也看见了那个因一勺蜂蜜而雀跃的孩童。时光在此刻奇妙地叠合。我传授知识,更想传递那份对教育近乎天真的热忱与信仰。

粉笔灰在光束中静静飞舞,我正讲到文案策划的“共情”之道。台下,有人凝神记录,有人托腮沉思。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未来未必都成为教师。但我盼望,无论他们走向何方,或许能在某个时刻,想起这间教室,想起曾有一个“无证”的老教师,认真而固执地告诉他们:做任何事,都要像品尝一勺蜂蜜那样,用全部感官去投入,去体味那份纯粹的甜。

1001个弟子是一个数字,更是一个心愿,那多出的一个1,是未竟的期望,是我对“教师”二字,最长情的告白。路还长,课还要一节一节地上,大弟子,也要一个一个地数下去。直到那串数字,不仅刻在工号牌上,更刻进时光里,成为我人生旅程上,最坚实的一行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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