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妈妈那儿啦?

■ 贲萍

“去妈妈那儿啦?”这句话,是小区里李阿姨见了我,永远的开场白。自从老妈搬回自家去住后,她每次撞见我,无论是买菜的清晨,还是散步的傍晚,总会笑盈盈地先问上这么一句。

李阿姨约莫七十来岁,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偏瘦,背有些驼,长脸,颧骨有些微微凸起,薄薄的嘴唇一咧,露出白白的牙齿,在黑黄的肤色里格外显眼。李阿姨很热情,嗓门清亮,见谁都满脸笑意,这让耷拉的眼角更加堆满了鱼尾纹,自带一份自来熟的善意。

第一次见到她,是老妈约她来家里拿些旧衣服啥的,那该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她背没有现在这么驼,也没有这么干瘦,更多的是长期干活的硬朗结实。给她旧衣物,我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是千恩万谢,后来还特地从乡下拿了些蔬菜和买的土鸡蛋啥的送家里来。之后在小区里每次见到她,她总念叨,“你看,我这裤子就是你家送的,老头子的鞋子也是你家送的……”老妈也跟我说过好几回,她总念叨我们的好,说天热穿上我家送的衣裤,棉的,不闷,舒服。听得我心里酸酸的。有一回,见她和一个居民聊了几句,就跟着那人走了,嘴里一个劲儿说着“谢谢,谢谢”,大概是人家让她去家里拿些废纸啥的吧。

我最先是从老妈那里知道了一些她的生活,他们老两口与独生女儿一起住在我们小区。房子是十多年前买的二手房,当时房价贵,花了六七十万元。因为手头没钱,房子一直没有重新装修,用她的话来说“就这么混混吧,外孙大了,得为他打算啊!”女儿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工作,身体不太好,可是女婿好赌,常年不着家,就在外面躲赌债。有一个外孙,在苏州科技大学上学,孩子非常懂事,一千多元的生活费,硬是在苏州这样的城市花下来了。他们老两口一门心思想帮女儿外孙,老头在院子里扫地,她原先也扫,可是最近一两年,减员了,两人的活儿一人干,工资还是原来一个人的份儿。没法子还得做,老头留下来,她就在外面找活干。钟点工,保姆,打杂,什么活儿都接。无论早晚见到她,她手里总攥着顺路捡来的硬板纸、塑料瓶,脚步匆匆,不是赶去谁家帮工,就是才干完活往回赶。

一次天黑遇到她,她拉着我告诉我,女儿心脏不好,身体很差,要上夜班,实在吃不消,找领导希望调换岗位,领导不同意。上完夜班回来,就对她说:“妈妈,我实在吃不消了。”有时候,实在扛不住,就请病假歇两天,领导只允许请病假,不允许调岗,可是请多了,也不行啊!“我们没有关系啊,没得办法。”说这话,语气里都是无奈心疼。女儿女婿离婚了,实在过不下去。外孙太可怜了,钱不够用,一个月里很多时候都是吃方面便,便宜的面包,宿舍里别人聚餐,他从不参加。现在回来少了,要路费啊!女儿对孩子很严厉,除了生活费,几乎不给他多余的钱,老两口不忍心,每次孩子回来,就偷偷塞点钱给孩子。我想,天底下哪个做娘的不疼儿,多半是她女儿怕孩子以后像他老子那样不成器吧!有时心里好奇,那个懂事的娃娃,长啥样啊?可巧一个元旦的晚上,远远见过一个背影,匀称的身形,中等个子,穿一件淡色短夹克,利落的后脑勺,至今留下的印象就是:干干净净。想来是个体面又懂事的孩子。

有一次我打电话叫熟悉的收废品的老板娘上门,人家在称秤的时候,李阿姨正巧上楼来了,到了我家门口,听到收废品的人说,不要泡沫盒。她赶紧给我收拾起了地上乱七八糟的泡沫盒,一边说“我下去给你扔垃圾箱里哈!”一边下楼了。我在客厅里打扫,手忙脚乱的,连句谢谢都没说,她就走了。有时,想送些东西给她,可是又挺犹豫的,怕她事后拿着刻意买的东西上门。增加她的负担,真的不忍心。

老妈搬回去住之前,李阿姨见到我,就关照“你妈妈住回去了,记得以后多让她回来玩哦!”后来,见到她的次数少了,每次见面,她必定以“去妈妈那儿啦?”开头。这样的开头多了,起初我会认真解释,后来看她期待的眼神,便笑笑,可是不管我怎么回应,她都会带一句“向你妈妈问好啊!让她来这里玩儿。”我笑着点头应下。

最近见到她,还是几天前的一个清晨,我起得早,去菜场买菜,她已经在小区里了,眼尖的她老远就说“去妈妈那儿啦?”我在心里笑了,忙回她:“我去买菜。”她又笑着说:“给妈妈买菜啦!辛苦啦!”我没解释是给自家买菜去的,不解释了,只是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决定了,以后见到她,不管她问多少次“去妈妈那儿啦?”我都会笑着回答:“是的,谢谢您啊!”不为别的,就想告诉她,她的这份牵挂和善意,我会接住,并且好好珍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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