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妈妈你好点了吗”,她等了十多年
一位孤独症母亲的十五年守望与向阳而生
本报记者 郡玉
在我市练湖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时常会看到一个忙碌的身影。她叫小朱,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一位孤独症少年的母亲。上午九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这份工作的时间节点,是她两年前接受岗位时最看重的条件。只有这样的节奏,她才能从容地把儿子韬韬送到特殊教育学校,再在放学时准时接他回家。
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日夜。从当初那个“感觉天都塌了”的年轻母亲,到如今脸上常挂笑意、口中说着“已经很满足了”的职场女性——小朱用自己的经历,诠释了什么叫“向死而生”。
“他从不看我”
韬韬一岁多时,小朱隐隐感到了不安。
“正常的小宝宝,你喊他,他总会有反应,会有眼神交流。可他不睬你,也不看你,就自己玩自己的。”事隔多年,小朱回忆起初见端倪的日子,语气已归于平静,但眼底仍藏着一丝隐痛。
她带着孩子辗转南京儿童医院、南京脑科医院,做完一整套评估后,诊断书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轻度孤独症。“算是比较好一点的那种。”她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现实远比诊断结论沉重。韬韬一天天长大,依旧没有眼神交流,不会说话,连抓勺子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三岁那年,夫妻俩咬牙奔赴上海,为儿子寻求一对一的康复治疗,打促进脑部发育的针。一个月去一次,有时半个月去一次,每次花费六七千元。钱像水一样流走,原本攒下来想买房的钱,全部投进了韬韬漫长的治疗里。
钱没有白花。韬韬慢慢学会了独立小便、刷牙、拧盖子、自己吃饭。小朱松了一口气,觉得日子终于有了起色。可命运很快又给了她一记重击。
到了入园年龄,小朱满怀希望地把韬韬送进幼儿园。仅仅一天,园方就婉拒了,“他太调皮了,人家在上课,他完全坐不住,到处跑,去滑滑梯、踢球。老师说他,他根本不听。”
只上了一天学,韬韬就被退了回来。
恰在此时,家中老人离世。面对一个需要全天候看护的特殊孩子,原本在顺丰速运上班的小朱只能辞职,“奶奶走了,没办法,只能我自己带。”
从那一刻起,她开启了长达十多年的全职陪伴。每天从早到晚,教儿子说话、认字、认知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很简单的一个指令,教十几二十遍都不一定学得会。”小朱说,“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已经很好了”
韬韬五岁那年,小朱把他送进了特殊教育学校。让她感激的是,儿子被纳入了困境儿童保障范围——学费全免,伙食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补助。学校不追逐分数,只教生活。消防培训、社会实践、手工课……这些常态化活动像一把把钥匙,帮韬韬一点点打开融入社会的大门。
孩子慢慢长大。虽然深度交流依然困难,但他学会了基本的礼貌和简单的社交。看见人会打招呼,人家问他“吃过饭了没有”,他也能答上一句,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真正让小朱感到“一切都值了”的事,发生在韬韬十三岁那年。
那天小朱生病了,发着烧,浑身没力气。以前她生病,韬韬从不理会,只顾自己玩耍。可那一次,韬韬走到她面前,问了一句:“妈妈,你好点了吗?”然后,给她端来了粥,把药递到她手里。
“我当时就觉得,儿子没白带。”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朱笑了,眼里有光,也有泪。
从那以后,韬韬开始慢慢学会关心人了。他会主动给外婆打电话:“婆婆你今天加班了没有?晚上吃的什么?”
“他变得有温度了。”小朱说,“以前就是冷冰冰的,眼里只要自己开心就好。现在不一样了,他会问、会关心。虽然都是很简单的问候,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如今,十五岁的韬韬已经在特殊教育学校读到八年级,个子很高。生活上基本不需要小朱操心了——早上六点半自己起床,刷牙洗脸,热牛奶泡麦片;中午自己热饭,会煮方便面,会煎鸡蛋。“我加班的时候,他自己在家,我说你中午吃什么,他说我想吃方便面,就自己煮。他会煎鸡蛋,做得挺好的。”小朱欣慰地说道。
更让小朱骄傲的是儿子的体育特长。去年,他代表镇江参加了江苏省特殊儿童运动会,拿了十米运球第一名、接力跑第二名。“个子高,跑步、打篮球都很在行。”她笑着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不能拿他和其他孩子比学习成绩,那不现实。但他现在已经很好了,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小朱说道。
“一扇慢慢打开的门”
“这些年,经济问题是最大的困难。看病、吃药、康复,还要一个人专门带他,全靠我老公一个人上班挣钱来支撑。”小朱说。
比经济更难的,是心理上的压力。“一开始发现孩子不正常的时候我快崩溃了,睡不着觉。孩子看着那么健康、那么活泼,可他突然就不跟你讲话了,不跟你对视了……心里真的很难受,经常半夜哭。”
社交的断裂是另一种痛。“十几年我基本都在家待着,以前的朋友,基本没什么联系了。”
带韬韬出门,也曾是让她很难受的事情,“他的有些行为,在别人看来可能有点怪异。我不太愿意带他出去,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
转机出现在韬韬十岁左右。开发区未保站的范老师打来电话,邀请孩子参加活动。那是小朱第一次带韬韬参加社区活动——做手工。后来,他们又参加了消防培训、儿童节活动、暑期班……
“这份工作救了我”
更大的幸运接踵而至。练湖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向她伸出橄榄枝:“我们这边有个岗位,你愿不愿意来?”小朱犹豫了很久,毕竟她十二年没上班,怕应付不来。但“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的工作时间让她十分心动。
“这个工作,真的救了我。”小朱说,语气里是满满的感激,“第一解决了我的工作问题,增加了家庭收入;第二我心情好了很多。同事们都知道我家的情况,对我特别照顾。”
她说,自己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开朗了很多。“上班的时候面对的都是些叔叔阿姨,一开始我也没什么话说,但现在感觉像家人一样。他们对我特别好,经常带东西给我吃、给我儿子吃。”
周末,小朱会带韬韬出去玩——爬山、看花,或者就在周边散散步。
窗外,阳光正好。再过一会儿,小朱就要下班了,去学校门口接韬韬回家。她笑着说,那是她每天最温暖的时刻。聊起将来,她说得很平静:“我希望他毕业之后,能找个简单的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
记者手记:
在丹阳,像小朱这样的家庭还有很多。五年来,我市不断健全分层分类社会救助体系,聚焦“一老一小”、残疾人、困境家庭等重点群体,精准落实低保、特困供养、困境儿童保障、残疾人补贴等政策,累计发放各类救助资金超亿元;同时联动社会组织、公益力量,拓展就业帮扶、康复指导、心理疏导等服务,让救助既有力度更有温度。
正是这张密实的保障网,让无数个“小朱”从绝望中站了起来。而她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没有流过泪,而是流过泪之后,依然选择笑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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