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亚平
钰表姐是我大舅的三女儿,算起来也快七十岁了。在表姊妹里,她长得最像我母亲,尤其最近几年看到她时,感觉一次比一次更像母亲。
可能是这份血缘亲的缘故吧,从小到大,钰表姐和我最亲近,或者说,我和钰表姐最亲近。
众多表姊妹、堂姊妹中,钰表姐和他们都走得很近。她天生是个爱热闹、热情的人,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和她接触过的人都说她是一个浑身充满正能量的女人。
几年前,她举家搬迁去了苏州,和我不在同一个城市,一年当中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但自从我们加上微信后,我和她的联系就没有中断过,两个人也能聊到一个点上。
我一直不会在微信的朋友圈发送消息。为此钰表姐老是笑话我。“等下次见面你如果再不会,我来教你”。她快人快语,还是小时候一副能干婆的模样。
两年前的清明节前夕,老表们回乡下老家祭祖。都上了岁数了,有的都有了第三代了,拖家带口的,坐下来竟满满当当的有六桌子人。那一次是我八十岁的小舅在饭店召集的。健在的长辈中,他最年轻,身体也最好。他告诉我说这次聚会的主意是钰表姐出的。
看着满大厅人头攒动,七八个小孩围着他“太爷爷,太爷爷……”叫个不停,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老爷子酒不醉人人自醉了,满脸皱纹里流淌着花一样的笑容。
钰表姐喝了点酒。站在饭店门外,她搂住我肩头:“小老弟啊,你也快六十了吧?虽然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就拉倒,但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近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为什么我长得像你妈妈?这就是谁都不能改变的血缘因素.。”
从苏州坐高铁到丹阳四十多分钟就到了。“现在的交通真的是方便,可是生活节奏太快了,我都跟不上趟了!”她感叹道。
“你都退休这么多年了,什么东西都要学会慢下来。”我笑着对她说。
“感觉现在是人情薄凉了,亲情也淡漠了。”她流露出少有的伤感。
“从前车马慢呀,书信也很遥远,可是亲眷倒是走动很勤快。”我随口接上她的话。
她用手指了指我,也笑了。
“朋友圈会发了吗?你真够笨的!”钰表姐让我拿出手机,她一步一步教我如何发朋友圈:“打开微信——点‘发现’——进入‘朋友圈’——长按右上角相机图标——编辑发布文字、图片、视频,最后点‘发表’,微信好友们就能看到你朋友圈发布的东西啦。”
门外风有点大。她轻轻拍去我肩头的灰尘,帮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小心你的胃病,不要吹风”!
暮春的暖阳照在她脸上,我似乎又看到了母亲的模样。那依然光洁的额头、那温柔而慈祥的眼神、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絮絮叨叨的神态以及那被风凌乱了的满头花白头发,就像母亲站在了我对面做着曾经一样的动作。
我伫立在风口里恍惚了。
记得童年时经常赖在外婆家不肯回自己的家。我和舅家的表姊妹们整天形影不离,睡觉也在一张床上。大我一点的表哥表姐们到了夏天放了暑假,外婆家的竹林、村后开满荷花的水塘就是我们玩耍的天堂。
钰表姐大我六七岁,和我玩得最多。多想回到小时候她把我背在背上在打谷场转圈嬉闹,姐弟俩“咯咯咯……”的笑声仿佛还在耳旁。
外婆和大舅早就不在人世了,母亲也化作一缕尘烟随风而逝。而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钰表姐真的老了,老表们也都老了,我,也老了。
“我们会来到这个世界,是不得不来;我们最终会离开这个世界,是不得不离开”。
神仙能改变这亘古不变的规律嘛?作家余华先生讲这话时,《活着》可能就真的活着了。
“你年轻的时候就会写点东西,我看过你发表在报刊上的小文章,写得很感人,希望你以后在朋友圈里多写些回忆小时候的文字,让我们在外地的姊妹也能看到老弟近况。”
“至少让我看到小老弟还没有老年痴呆。”她还是喜欢说笑。
我早过了年轻时热血沸腾、莽撞冲动、爱慕虚荣的劲头,我的笔也写不出锦绣文章。是表姐的鼓励和提醒,是年岁渐长的思乡之情,抑或是我愈见沉重的肉身和越来越臃肿的身材促使我梦回故乡重拾笔杆?
我稚嫩的笔触写下的一篇又一篇童年往事,只为留住记忆,留住乡愁,留住曾经的四季繁华和天涯落霞。
一个大家族,需要一个像钰表姐这样热心肠的“组织部长”经常呼朋唤友集结一下。不光是为了老老少少一大家子图个热闹,更主要的是找回和维系“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无声何处问”的亲情乡愁。节假里,哪怕见见面喝喝茶,小聚一下吃个家常饭,无论贫穷,不讲排场。又或者捎个口信,电话里聊聊家常,几句简单的问候,肯定能让心灵熨烫良久,让身心治愈许多。
用钰表姐的话说“都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亲戚不常来往还叫亲戚吗?”
钰表姐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本来是丝织厂普通女工,硬是靠自学考进了银行。又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房子先后换过四五次。早先从和平桥的宿舍搬到海会新村住,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去帮她搬的家。
1995年我爱人住在人民医院做手术,钰表姐不知怎么知道这事,煲了鸽子汤用保温桶送到我爱人病房。问了她才知道,她又换了房子住到靠近人民医院的水云新村。再后来听说又换到江南人家,最后全家定居苏州,苏州的房子可能是别墅吧。反正房子是越换越大,越换越新,人却越来越老了。但愿她从此不再折腾房子,但愿她晚年越来越幸福,永远优雅而充满活力,一如她的名字!
听表哥讲,钰表姐自己动过几次大手术,好像是心脏上的毛病。却从未听她说起过。
那次老表们聚餐钰表姐酒喝得不少,话说得够多,无拘无束,恣意洒脱。也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使然,也许是离开家乡多年了,也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能感觉到她藏在心底深处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钰表姐,我们都愿意你做这个大家庭的当家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