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圆娟
前艾位于丹阳开发区东郊丘陵与平原交界地带，农宴河从腹地穿过，两岸草木葱茏，灌溉下的田地肥沃丰腴，几乎没有遇到过灾年。前艾镇上有一座历史悠久的菜市场，房屋灰旧，建筑风格十分粗犷，据说菜市场始建于民国，几经翻修，依然老态尽显，在当地人眼中是采购一日三餐的重要据点。
菜市场里有一家同样历史悠久的店铺，专卖特色烧饼，听父辈们说，最初是外地人来丹阳创业，根据当地口味和饮食习惯发明的一种烧饼，这家铺子做烧饼的手艺颇有渊源，在老一辈口中还带着些许民间传奇色彩。
烧饼铺老板来自江北，前艾则是属于江南地界，当地有个习惯，就是调侃那些一穷二白的江北人，因江南经济和财力都比江北强一些，当地人便有些瞧不上江北人，严格算起来这是一种地域歧视。
但江北老板来到前艾菜市场创业，当地人只是口头上调侃，实际行动却是逐步被江北人做的烧饼吸引，甚至在长期饮食习俗交流中，当地很多人爱上改良版烧饼，将其视为每日必须打卡的早餐食肆之一。
这大概就是“美食无国界”的典型案例了。
在我记忆中，烧饼铺子似乎在菜市场东门伫立很多年，从我记事开始它就满面烟尘，不饰一物，铺子门口摆着炉子和烧饼摊子，铺子里头摆着几张桌椅，墙壁和地板都没有装修，一直保持着“原生态”环境，与如今装潢精致、冷气空调冰箱电子屏一应俱全的小吃店比起来，它算是落伍了，像一位来自旧年代的沧桑老者，藏在前艾村的市井之中，默默守着一年又一年寒暑温凉与人情往来。
前艾烧饼内芯素淡，外皮薄脆，口味有甜有咸，微微焦脆的表皮上撒满喷香的白芝麻，单吃太干，当地食客给它找了大麦粥这位好搭档。
大麦粥是丹阳特色，当地村民个个都有一手煮大麦粥的绝技，煮好的大麦粥清香怡人，搭配烧饼吃，干湿结合，颇有一种吕布遇到貂蝉的契合感。
小时候父亲给我买烧饼，母亲在家煮一锅大麦粥，我总是抢烧饼吃，对清淡寡味的大麦粥提不起兴致。
母亲见状就教训我，大麦粥可以刮油，非常适合养生减肥的人，但我小时候只想着五花八门的零食和吃肉带来的快感，长膘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在乎母亲口中大麦粥刮油带来的健康体态？
直到成年后，我渐渐改变初衷，每次去食肆吃早饭，都要主动打一碗热腾腾的大麦粥搭配面条或者蟹黄汤包，因为养生和减肥早已经变成女孩子长大后的必修课，原本滋味寡淡的大麦粥顿时变成香饽饽。
吃前艾烧饼，讲究一个热闹和市井。在我印象中，每天早晨五六点钟，烧饼铺子忙得热火朝天，一众食客聚集在此，买块烧饼，打碗大麦粥，边吃边聊，街巷里短民生奇闻，家国大事，聊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中一碗大麦粥和一块烧饼下肚，整个人生活气质都变得亮堂起来。
食客们的嘴总是停不下来，对生活充满健壮的胃口。一块烧饼里藏着一座市井学堂，吃的是普普通通家常味道，学的是形形色色红尘诸事。
有烧饼衬托的小镇清晨，总是活力十足。
老家那儿吃早饭叫“过早”，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过早，我总是满心期盼，坐在后座上激动不已，恨不得插翅而飞。烟火缭绕的烧饼铺子在我眼中，无疑是天底下最美味的早食代表，是那些清贫岁月里满足口腹之欲最大的安慰。
也许烧饼比不上外乡的饕餮大餐，也远远不如舌尖上的中国里展示的佳肴美馔，但它朴素无华的造型，接地气的风味，深藏民间的底蕴，都是令我爱不释手，回味不绝，一再想念的情感诉求。
一块烧饼里，藏着我三十多年的人生阅历，藏着儿时最丰满的想象。
丹阳人有句老话，食多无味，这世上很少有怎么吃都吃不腻的美食。童年时家庭条件拮据，每次去镇上过早，父亲给我买烧饼吃，我都要捧着烧饼细嚼慢咽，恨不得一直吃，一直吃，吃到天荒地老。实在是舍不得这份美味，许是一种花了钱就必须珍惜的心态，不像现在每次回老家，母亲给我做一桌好菜，有鱼有肉有虾，但我总是兴致缺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宁可玩手机，用那些吃播视频消遣时间。
对食物的敬畏，往往藏在一个人难以求得的人生经验中，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人的心态很奇怪，能够轻而易举获取的美食反而变得很寻常，不会让人产生难以取舍的心理。
对前艾烧饼，我是怀念的，但童年滤镜占有很重要的因素，换成现在衣食无忧的年轻孩子，他们没有那段生活清贫、食物珍贵的人生经历，故而也很难对一块烧饼产生如此特殊的情结。
如今吃菜市场烧饼的食客大多数是当地中老年，一则烧饼价廉物美，售价便宜，符合这些长辈精打细算的消费习惯。二则前艾烧饼是一种历久弥新的乡土情怀，在上了年纪的人眼中带着一种新旧时代交锋的滤镜，这些长辈的人生故事里有六七十年代的苦难曲折，有八十年代的坚强奋起，有九十年代的革新腾飞，有走入新世纪征程的暮色从容。
所以对这些长辈来说，前艾烧饼是有故事的，可以是忆苦思甜的凭借，也可以是明日黄花的无奈，更是匆匆流年、换了人间的微小叙事。
不信你在前艾镇上随便找个老头子，问问他一般早饭吃什么？他肯定会指指菜市场，烧饼搭大麦粥。前艾烧饼是老一辈人回忆里的主角，是他们割舍不断的乡音乡情，更是他们历经世事沧桑变幻之后保留的一颗初心。
如今前艾街上年轻人不活跃，前艾村老龄化初现端倪，很多外出求学工作的人对家乡的特色烧饼认知不足，实为遗憾。
有一次在抖音上看到年轻人拍摄视频，作者是前艾本地人，去外地上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南京，业余时间拍家乡视频娱乐大众，她拍摄前艾菜市场和东门口老旧的烧饼铺子，用一种自豪的口吻介绍说，这是她小时候吃惯的烧饼，是家乡招牌美食，是她留恋的老家味道。
故乡情，在舌尖上缠绵，四季轮转，化为烟火里的尘埃。
我倒是经常跟身边的人安利前艾烧饼，找机会回老家菜市场买上几块送给同事品尝，听到同事们感叹说这是老味道，与时下流行的肯德基早餐、星巴克咖啡、披萨三明治之类代表着不同的饮食文化，私以为中式早餐与洋快餐没有什么优劣之分，这是时代进步给出的包容性，是饮食界海纳百川的新气象。让当代年轻人尝一尝家乡老味道，感受一下大浪淘沙之后留下来的美食精髓与一代手艺人淳朴的风味传承，倒也不失为一种乡土文化的陶冶。
岁月更迭，风物演变，充满市井气质的前艾烧饼饱含浓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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