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竹生
从几十年上班工作到退下来告老还家,退休,确是所有上班人心中一道重要的界碑。有一天一步跨过这个界碑,再也没有朝九晚五的敏感了,再也没有任务指标的考核焦虑了,再也没有明争暗斗的职场盘算了。解脱了,自由了,放松了,仿佛绷紧了几十年的弦,终于可以松松地垂下来。确有很多人憧憬向往,早早朝朝期盼,而后在心头铺开白纸,细细描绘晚年的蓝图:无非是休休玩玩,吃吃喝喝,快快乐乐。
我家楼下就住着一位年纪不算太大的“退者”。他仿佛一夜间迷上了野塘钓野鱼,从此晨光熹微出门,日影西斜方归,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要不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或大雪封门,那便是他下乡的寻常日子。电瓶车车程能到的地方就是他鱼食鱼钩抛到的地方。乡野僻壤,水光潋滟或毫不起眼的野塘,都是他的疆场。或许是久钓成精,技艺炉火纯青,他几乎从无空手而归的时候。我每日下班,路过他门前,不是煎鱼的香气袅袅钻出,便是温酒的醇厚味道淡淡飘来。晚上出去散步,经过中山路那家“碧波渔具店”,总能看到他与一群“野钓协会”的钓友围坐,茶烟缭绕间,手指比画着,话题离不开水情、鱼讯、钓具与那份独守水边的静趣。
我的微信朋友圈,也像一面面镜子,映照着各式各样的退休光景。有人在天南海北、国内国外游山玩水,旅游观光,几乎月月都踏旅途,点点旅痕在一张张照片中定格。我看着,点赞着,心里暗暗感谢——他们像是我专属的“云导游”,带我神游列省列国,让我安坐家中,也能抱着手机,注视一方屏幕,饱览山河壮阔、人间烟火。有人则重拾笔墨,沉入文海。
当然,更多的身影,活跃在车友会、牌局、棋枰、书斋、舞池、歌厅、酒聚、藏友圈、摄影俱乐部里……老年大学的课堂更是熙熙攘攘,文学、书画、歌舞、影视制作,乃至新潮的人工智能AI班,都座无虚席。他们乐此不疲地发着修过的图,制作着小红书和抖音视频,甚至一本本地出着书,那股“活到老、学到老、提高到老”的劲头,混合着纯粹的“玩心”与不灭的“晚心”,热闹得火爆,热烈得灼人。你看那书画班里,银发学子凝神挥毫,一撇一捺,仿佛要将一生的积淀与感悟都蕴入墨痕;歌舞班上,身姿或许不再轻盈,但眼里的光彩与歌声中的情韵,却比年轻时更添一份从容与深挚。他们并非在消磨时光,而是在时光的长河里,用心淘洗出属于自己的金沙,在自娱自乐中,构筑起一个丰盈、坚实的晚年。这何尝不是一种积极的人生姿态?它宣告着:生命的舞台,从未因年龄而落下帷幕,只是换了一幕布景,调了一种灯光,奏起了另一支或许更自在、更圆融的旋律。
然而,这习以为常的“退了即休”跟前半生挥手拜拜的图景,其背景板正在悄然更换。延迟退休的政策,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那道人生的界碑向后推移。过去视五十多岁卸鞍解甲、马放南山为常事,但在“人生七十今不稀”的当下,这黄金般的岁月若全然付予闲适,对社会、对个体,未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浪费。更深刻的转变,在于观念。退休即休憩,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都必须如此”,正慢慢向“未必如此、因人而异”改变。“退而不休”越来越成为一种醒目的人生状态,“人生无退休”这个一度被视为被动接受的新规,也正逐渐被更多人主动理解、接纳,乃至拥抱为一种新的可能。
这并非凭空而来的臆想。多少年前,当我们走出国门,常会惊异地发现,手握方向盘的司机,多是白发苍苍、面容沉静的老人。开了眼界,才渐渐明了,那并非个例。在那些社会里,银发一族重返职场、参与社会服务,或依托专业经验从事顾问、辅导工作,早已是寻常风景。便利店里有他们沉稳的身影,社区中心有他们耐心的讲解,博物馆里有他们博学的导览。他们用行动诠释:年龄不是划向生命彼岸的固定航班,任何年龄段都可以扯上风帆,划动双桨,递上一张任我行的船票,出行!
那里,工作与生活的界限趋于模糊,老人不管事不做正事不干大事的自我告诫在告退,生命的价值感与社会的联结感,贯穿于更长的人生的岁月长河之中,这一段的旅程中照样可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鬓微霜,又何妨。照样可以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我们惯常将人生切成两段:年轻时便该“卷”起来奋斗,仿佛不累死苦死便不算尽力;年老时则须彻底“松”开来享乐,似乎无所事事才是圆满归宿。这划分,这认识,习以为常,众人皆以为是。然而,可否议一议,能否改一改?在有限的生命里,体验更多的可能,发挥持续的光热,不一定非要固守原来的“岗位”,但可以保有“做事”的心气、“劳作”的意识、“创造”的体验。有值得投入的事便去做,身体与精神允许便去干,未来的社会,或许真将慢慢淡化那古板的年龄限定。
我们不必人人都去比照吴孟超院士九十六岁仍每周主持三台手术的医者仁心,不必都去仰望黄永玉先生九十五岁挥毫巨制、九十八岁出版新书的艺术生命,也不必都去追慕北京大学杨辛教授百岁高龄仍心系美学教育的师者情怀。但他们的存在,如同远方的灯塔,足以给我们以深刻的启示:对于一些人而言,工作并非牛马般的辛劳,反而是生命的放飞;适合的,喜欢的,干得愉快的工作,或许也是一种养生之道,也能颐养天年,让生命在价值创造中绵长。倘若如此,我们又何必非要腾出人生三分之一甚或二分之一的大好光阴,一门心思地只是坐等慢慢衰老,一无所成地只是为养老而养老呢?
刚写到这里,手机微信里跳出一则信息,小曼老师给我发来的,新学期的课程五个班每周十节课,这是明年我退休第四年逐年递增的课时。得了,之前也有一天上过四节课的,似乎也适应了。补上早早离开学校离开讲台没有好好上课的遗憾,在这里再过一把上课的瘾。学院院长戴传超听过我的课之后说我的课上得好,他在会议上还以我为例,作了一番表扬。获得精神鼓励之后也该有点精神焕发,一番抖擞昂扬,鼓足干劲,继续上吧!
过去有一句话:活到老,学到老。
现在有一句话:活到老,干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