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文汇
冬天的太阳光透过窗棂,在汪曾祺先生的笔下,徐徐铺展开一幅江南冬天的独特画卷——此时,在这个冬天的午后,我坐在阳台上,捧读着《冬天》,那“堂屋里的槅子”“床上铺的稻草”“烧着粗糠的铜炉子”……便在我的心头升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还有那冬天里的“乌青菜”“冻豆腐”,雪天的“咸菜汤”,雪中的“蜡梅花”“天竺果”,腊月里的“年烧饼”“搓圆子”……让我在这个冬天里触摸到了时光沉淀的暖意,也勾起了我对童年冬天的回忆。
童年的冬天,给我最深刻的记忆,那就是“冷”了。当呼呼的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寒冷就肆无忌惮地袭来。那时候的西北风,特别的野,野得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片,生生地划在脸上、手上,划在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寒冷顺着毛孔钻进去,直抵骨头缝,麻得人牙关打颤,痛得人缩手缩脚;还特别的尖,尖得就像是一支呼啸的冷箭,尖厉地射向你,轻而易举地射进你的领口、袖口、裤管……甚至直接穿透你棉袄的针脚,直抵你的身体……这时,浑身上下,早已被冷风灌透,没有了一丝丝的热气。我们放学一出校门,被这样的寒风猛地一吹,便忍不住打几个寒战,缩紧了脖子,埋下了脑袋,弓起了身子,把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瑟瑟着、哆嗦着、颠簸着往前跑,活像大海里风雨飘摇的一叶小舟……身上的棉袄,是旧的,偶尔还会有一丝或一小撮黑棉絮从不知道哪个破洞中探出头来,在寒风中拼命地摆动。那棉袄,一般都是家里的哥哥姐姐们穿过的旧棉袄,缝缝补补好多年了,补丁也是一层摞着一层的,里面的棉絮,也早已被洗得又沉又硬,却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根本就没有暖和的地方,屋子里和屋子外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唯一有个地方就是灶膛了,所以那时候放学到家后,我最盼着的就是烧晚饭了,总是抢先一步钻进灶膛边,抢着添柴烧火。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意一点点漫上来,一顿饭烧完,浑身才算有了热气。
当第一波寒流从西北过来的时候,妈妈就在床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干稻草。那时候的被子都是棉花弹制的,新的棉被还好,十分柔和温暖,但棉被盖久压实后,则变得又实又沉,就像一块冰冷的饼。晚上脱了衣服钻进这样的被窝,就像钻进了冰窖,得先用自己的体温把这冰窖焐暖了,然后被窝里才会慢慢地热和起来。所以童年时的冬天,最怕的就是脱衣上床了。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刻,我总是等着哥哥先进被窝。只见哥哥咬咬牙钻进被窝,刚一躺进去,便“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瞬间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我的妈呀,这比冰窖还冰!”我站在床边,一边偷笑,一边才慢吞吞地脱棉袄、脱棉裤……现在妈妈在床上铺上了晒干的稻草,就变得十分蓬松柔软,给人柔和温暖的感觉。躺上去,稻草“沙沙”地响,并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隆冬季节,屋旁的池塘里结满了厚厚的冰,大人们清早到码头上挑水洗衣,都要先砸开冰层,砸出一小片地方,才可以放桶提水,或者搓洗衣物。而那砸开的冰窟窿,不消片刻,又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像蒙了一层透亮的纱。上学放学路上,这冰面便是我们的乐园,同学们捡起地上的小砖块,铆足了劲往冰面掷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冰层纹丝不动,小砖块却借着力道,在冰面上飞速滑出去,伴着“啾啾啾啾”的摩擦声,引得大家一阵欢呼。我们比划着、投掷着,身上的寒意早被这股子快活劲儿冲散了。田垄里、沟壑中,只要有水的地方,都冻成了连底的冰,一片冰封。我们便在冰面上跳着、滑着,鞋底下的冰碴子簌簌作响,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下课时,有时冷得受不住了,同学们又会找一个避风的墙角,一个顶着一个,挤着、吼着,直把最里面一个人挤得双脚离地、挤得吼吼乱叫,我们把这叫“轧脂油榨”。这样挤着、轧着、吼着,全身热血沸腾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浑身就热起来了……
那时候,农村家家日子清苦,冬天没有任何防寒取暖的设备,我们就会找来一个旧的铜盆,里面铺上草屑或米糠等,再从灶膛里扒出还红着的炭灰,厚厚地覆盖在上面,轻轻地踩实、压坚,一只简易的“火盆”就成了,烫烫的便会保持大半天的时间。小时候,我最快乐的事就是一边捧着火盆取暖,一边偷偷地埋进去一些蚕豆或者花生,边煨边用筷子夹着翻身,过一会儿,火盆里突然“叭叭”几声,伴随几股灰柱从火盆中窜起,便知蚕豆花生熟了,就赶紧把它从炭灰里夹出来。用手擦擦灰,剥出肉往嘴里塞,那股子蚕豆花生的焦香,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滋味,到如今仍让我念念不忘……
童年的冬天很冷,童年的快乐也很简单。而如今回望,童年那冬天的冷里,都藏着岁月的苦涩与日子的艰难。只是那时的我们,身在其中,便也不觉得当时的日子有多冷。
读读汪先生的《冬天》,忆忆自己的童年,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怅惘。那些被寒风刮过的日子,那些抢钻灶膛、焐冷床,以及挤在墙角取暖的时光,还有那些玩冰的笑声和炭灰里的焦香……都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我知道,它们将会温暖我往后的每一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