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桂先
三十多岁的黎丽原是丰银棉纺织公司的职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使她失去了一切，特别是娇美的容颜。
黎丽在上海的烧伤医院住了大半年，伤情总算得到了控制。医生说，后期治疗和整容仍需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公司老板以企业效益不好，不再支付费用了。
由于面部大面积烧伤，黎丽不敢照镜子，不敢出家门，整天整天地把自己关在家里。她对丈夫志俊说，我现在真正是“无脸”见人了。说这话时，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像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必须让她出去走一走。志俊想。
小区不远处有一个银杏湖公园，据说很漂亮，很有档次，是市民娱乐休闲的极好去处。黎丽出事前刚刚动工，现在已经建成开放了。志俊到那里去转过一圈，觉得确实很不错。公园中间是水平如镜的人工湖，人工湖里的喷泉随着音乐跳跃起伏，四周全是高大茂盛的银杏树和各种各样的植物造型，新颖别致的路灯、变幻莫测的彩灯、温柔浪漫的地灯把整个公园装扮得色彩斑斓赏心悦目……
志俊要黎丽到银杏湖公园转转。黎丽把志俊痛骂了一顿。等黎丽骂够了，志俊又嬉皮笑脸地劝她还是去转一转。
黎丽真拿他没办法，问道，我就这样去吗？吓着了人家怎么办？
志俊说，我们早点去，那时人少。去的时候，你用东西把脸遮一遮……用什么遮？口罩吗？口罩能遮得住吗？黎丽哭了。志俊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就戴上头盔，戴上开摩托车时戴的头盔去。
戴头盔到公园去？黎丽嗔怪道，亏你想得出。
戴头盔去没事的。志俊说，人家肯定以为我们是骑摩托车来逛公园的。
黎丽想想，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晚上七点，他们就出发了。好久没在大庭广众出现了，黎丽的心“怦怦”地跳着，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她把头盔面罩往下拉了拉，低着头往人少的地方走。志俊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他不能跟她太紧，他怕遇到熟人，熟人看到他就必然会认出他身边的她。
黎丽沿着湖边不时驻足流连，有时还做几个扩胸动作。
或许从来没有看到过戴着头盔逛公园的，有几个人会朝黎丽多看几眼，或者与身边的人议论几句，但也就是看看说说而已，并没有给黎丽的心情造成多大影响。半个小时之后，人越来越多了。天色越晚，公园里的那些灯好像也更明亮了。黎丽和志俊不敢多留，赶紧往回走。
到家了，拿下头盔，黎丽还沉浸在观赏银杏湖的氛围中。她表扬了志俊，说，夜色真美好，你明天晚上还和我一起去。
第二天晚上，黎丽戴着头盔又去了，感觉仍然很好。志俊当然很开心。
一连几天晚上，黎丽总是戴着头盔到银杏湖公园去。当然，他们是趁着人少，趁着公园里的灯感觉还不是太亮的时候去，早去早回。
一天，黎丽在湖边散着步，志俊在欣赏着广场舞。这时，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他的身边来了。中年男人把志俊拉到旁边没有人的地方，说，兄弟，你是和戴头盔的女人一起的吧。志俊立即警觉起来，问，你是？哦，我是公园的保安。中年男人说，我注意你们好几天了，她逛公园为什么要戴头盔呢？我们是骑摩托车过来的。志俊解释道，她没记得往下摘吧。中年男人摇摇头，你们一定有难处啊。
中年男人的话，让志俊非常感动。他一感动就激动了，一激动就把黎丽的情况说了。说过之后，他就又后悔了，再三关照他不要对其他人说。
中年人点点头，说，这是你们的隐私，我不会随便乱说的。
再来银杏湖公园时，黎丽和志俊猛然发现，公园里所有的路灯、彩灯都没有亮起，只有地灯透出微弱的光。黎丽问志俊是怎么回事，志俊当然不明白。他说，会不会是公园调整开灯时间了？黎丽觉得有可能。
没有那些明亮的路灯和变幻的彩灯，黎丽放松多了。她竟然摘下头盔，面对湖面站着，让习习凉风吹拂着自己。那天，她的心情特别好。当然，他们不敢多留，一段时间之后，便走出银杏湖公园。然而，奇了。当他们走出银杏湖公园，几乎是在同时，所有的灯都骤然亮起了。
之后，每天都是如此。在没有明亮灯光的银杏湖公园，黎丽没有了任何防备。她摘下头盔尽情地散步赏景，尽情地放松心情调节情绪。她对志俊说，这里的夜色实在是太美好了。
时间久了，黎丽犯疑了。她问志俊，你有没有看出什么不正常？
没有啊。志俊说，我觉得还是人家调整了开灯时间。
不对。黎丽说，如果调整了开灯时间，那么开灯时间应该固定，可是你有没有发现，只要我们一离开，灯就全亮了。也就是说，开灯时间是由我们离开的时间而决定的啊。
这倒也是。志俊想了想，说，可能是公园管理处的同志在暗中帮我们，想给我们提供一个尽情放松的好环境。志俊把上次遇到公园保安的情况和黎丽说了。他以为黎丽又要对他发火，但这次没有。黎丽说，真是难为他们了。说着，揉揉眼睛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黎丽交给志俊一封信，让他送到公园管理处去。志俊莫名其妙。他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公园管理处的各位同志，感谢你们了。你们为我所做的，让我非常感动。但是，不能这样啊。公园是大家休闲娱乐的场所，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而影响一大家子。灯不及时全部开放，影响公园的美景事小，影响大家的安全事就大了，特别是每天晚上公园里都有那么多的老人和小孩。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到公园去了，请你们还像过去一样按时开灯……看着看着，志俊的眼里就蓄满了泪水。他抱一抱黎丽，说，我现在就送去。
当天晚上，黎丽和志俊果真没有再去银杏湖公园。他们想，公园亮灯时间应该恢复了吧。
次日一大早，就有人按门铃。开门一看，原来是黎丽公司的老板站在门口。
黎丽和志俊忙把老板请进家里。尽管他们对老板有很多不满，但是人家上门了，总不能怠慢吧。
老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先请黎丽到疗养院疗养一段时间，然后听医院通知，再进行后续治疗和整容手术。我一定要把黎丽恢复得和过去一样美丽……
黎丽蒙住了，志俊也一样。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问，这还是以前我们所认识的老板吗？
老板动情地说，我爸爸回去说了你们的事，把我好一顿臭骂。他骂得好啊，因为我该骂。面对你们，我愧疚啊。
你爸爸？黎丽说，我们不认识啊，更没有去告你的状。
“我爸爸在银杏湖公园管理处当主任。”老板告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