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亚平
河堤背面一处水洼地里,长着一小片芦苇。仲夏时分接近端午节的时候,安静的水洼地里草木葳蕤,芦叶葱茏。
寥寥数百根芦苇挤挤挨挨在一起,貌似邻家小院家养的水培盆景绿意悦目。它依偎着周边的河塘、农田看上去是那么和谐。那份实实在在不带任何修饰的绿啊,比纤细的秧苗更厚实,比疏朗的翠竹更淡雅。
在若有似无的丝丝清香吸引下,有路过行人拿着塑料袋想采些芦叶回去包粽子尝鲜。旁边菜地上一位正在浇水的大妈好心劝告:这是芦竹叶,虽然也是芦叶的一种,却不能包粽子。芦竹叶细窄尾部凹陷,用水蒸煮后容易开裂,采回去也没用。如此,便保住了这丛天然盆栽里的鲜活生命。
冬至过后的一天清晨,我路过这片熟悉的芦苇丛。旷野下,微风中,沙沙作响的芦叶虽已枯黄,芦梢却抽出一长穗一长穗朵朵白花,状似圣洁的拂尘轻洒甘露荡涤尘埃;似乎,这轻若鹅毛的羽翎也悄抚我胸中块垒,令我心静如水了无微澜。
从池塘生春草的青青芦苇到月明浑似雪的皑皑芦花,我相伴着这片芦苇走过了春夏秋冬。蒹葭苍苍,寂寞吐芬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它大概也不愿行人过多打扰,且让它自由自在地充当雪的前奏冬的信使吧。
芦苇的一生平凡如草芥。在我老家沿江地区,当地人把它叫“芦柴”,它果真只能当作柴火吗?
春夏时节,水天一色的长长江堤下,漫无边际的葱茏芦苇不仅是鱼儿嬉戏的场所鸟儿栖息的天堂,更是制作高档纸浆的优质原材料。
进入冬季,这如雪似絮的芦花在装扮单调、肃杀冬日旷野的闲暇里,又发挥它别样的余热:用它编织的芦花鞋(有的地方叫“毛窝窝”)套在脚上,轻便、舒适,暖烘烘。这纯天然的“暖宝宝”啊,不经意间唤醒我儿时最温暖的记忆。 记得当年一到冬天,外婆会从江滩边上采来大把芦花与稻草混合用木榔头敲打软化后,搓成光滑均匀的绳子。芦花暖和却易折断,晒干的稻草暄软柔韧,讲究人家还会在芦花绳中掺夹点苎麻以增强芦花鞋的耐磨性。在木制的鞋楦头上固定好芦花绳后,交叉编织形成鞋底,鞋底四周都预留长辫样芦花绳以编织鞋帮,待鞋底和鞋帮形成整体后,再自然收口。每编一圈都要用木榔头敲打压紧,鞋口收好后要修剪,再纫一圈布条,以防稻草纤维刺破脚面。
我小时候脚后跟特别容易生冻疮。早上从家里走到学校,脚底暖和了,脚后跟却又痛又痒挠抓不得,那种滋味至今记忆犹新。穿上外婆编的芦花鞋后我脚后跟再也没有生过冻疮。外婆编的芦花鞋不仅用布条沿口滚边,大小适中,里面还垫上柔软的芦花,又暖和又透气不出脚汗。
我的小脚外婆,那个瘦弱矮小别无长技的老太,以她仅有的方式疼爱着她的外孙。每年一到冬天,外婆手提两双芦花鞋一挪一挪走到我家门口时,村上那些顽皮小孩就会起哄:小脚老太看外孙,不带甜来不带咸,寒冬腊月下大雪,外婆送双芦花鞋……
“芦花白芦花美,花絮满天飞……追过山追过水,花飞为了谁……”春生夏发,秋收冬藏,旷野的芦苇青了又黄。多想再穿穿外婆编的芦花鞋。在芦花飘飞的冬日暖阳里,在芦荡深处,在云和水之间,我仿佛又看见了慈祥的外婆在编织芦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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