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

■ 周竹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年头算日子开始，从年尾盘日子结束。

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我说一年之计在于算。算得准不准，靠的不全是算术和任正非任老爷子更看重的数学，靠的也不全是人学和天学，更全面地说是人算加点天算。

这“算”字，藏着三层意思：预算（前瞻）、精算（当下）、算了（放下）。超前预算是预判，考验神算；当下精算是过日子，考验精准；事后算了是宽心肠，考验智慧。

小城烟火巷陌里，生活着好几位把算字算进日常的老友，各自带着一句关于算的口头禅，在算盘珠上推演着不一样的人生算法。

“我算好日子了，就今天！”说这话的是诸葛，不是三国里的卧龙，是所在居委会的老主任，因总爱提前预判事儿，被大伙打趣叫了这名号。诸葛的算，是掐着时辰的超前预算，算不上未卜先知，却总能把事儿算得妥妥帖帖。

去年春天，无锡鼋头渚的樱花成了网红景致，朋友圈里全是人山花海的盛况。我跟诸葛闲聊时念叨了一句“想凑凑热闹，又怕人挤人”，他当时没接话，只是微微一抖眉毛。过了三天，他来电话：“走，看樱花去。我算好日子了，就今天！”我纳闷这不是周末，怎么偏选今天。他解释：“我算着这几天有寒流，今天降温，又是工作日，游客肯定少。早班车六点发车，到鼋头渚正好赶上晨雾没散，樱花带露，景致最佳。下午四点返程，还不耽误回家吃晚饭。”

如他所言，那天的鼋头渚果然游客不多，不算拥挤。晨雾中的樱花粉白相间，沾着细碎的露珠，美得像江南水墨画。我发了朋友圈，有人回应，一些前去的熟人，都抱怨人多堵车，连樱花的全貌都没看清。后来才知道，诸葛为了这趟行程，特意查了一周的天气预报，问了常去无锡的班车司机，连景区的开放时间、最佳观赏点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想到诸葛常说：“过日子就像掐钟表时针，算好了就是掐准了。不然一步错，步步错。”他的超前预算，就是认真规划，让每一次出行、每一件事，都更有计划性和可靠性。

“你给我算算！”这是老戴的口头禅。老戴退休前是数学高级教师，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这句口头禅从站上讲台那天起就挂在嘴边。如今退休了，讲台换成了牌桌，学生换成了牌友，这句口头禅依旧。

老戴的牌搭子通常是老季，俩人都是理科出身，严谨的推算都是各自的擅长，掼蛋就被他们玩成了数学推演课。每天下午两点，中山印务二楼经理室的牌桌上，两人和厂长老束及牌搭子老岳或老吴或老刘准点到齐。刚抓完牌，老戴就皱着眉头点数，手指在牌上飞快划过，嘴里念念有词：“你给我算算，主牌有多少张，我这儿有三张，你那儿估计有几张？对家手里的正副司令，你给我算算大概率在谁那儿？”老季也不恼，慢悠悠地回应：“急什么，刚出一轮牌，再等等再算。”

每出一轮牌，老戴的算就上一个台阶。要是搭档出了一张他没算到的牌，他立马拍着桌子喊：“你给我算算！这张牌能这么出吗？我算着对手手里还有张黑桃主牌，你这副牌一送，不就给人家垫牌了？”说着就伸手把刚打出去混在一起的牌扒拉回来，一张一张复盘，哪张牌该出，哪张牌该留，算得明明白白。

老戴的算，是刻在骨子里的精准，牌桌上的较真，不过是对算的认真。日常生活中，把日子过细、过扎实，大抵就是这般计算。

刻在骨子里的精算是严谨细致，也是精致生活的前提。老戴说：“掼蛋就像过日子，打出去的牌都必须三思而后扔。”这话说得在理，三思不是神算也是细算。全福路学校门口报亭的老杭，精算本领也是超级大脑。我说他是把算盘常年插在脑门心，数字排列组合在他脑子里像俄罗斯方块，转得溜溜的。卖报纸杂志捎带卖点杂货，这点小儿科的算术，老杭分毫不差。他卖彩票时，有人中过的错过的押过的，上一期的这一期的下一期的，老杭清清楚楚，更不简单的是，老杭会计算会预判会推荐彩票号。每天晚上，老杭的报亭兼彩票点烟雾缭绕，思绪飞扬。说老杭这里是一个小型的人工计算中心，并不为过。有段时间没见老杭，后来才知道他老人家遭遇了车祸，人高马大的身子被车撞得飞出去五六米，着实凶险。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他又出现在报亭。手脚虽不太麻利，算账依旧滴溜精准。有人问他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多歇着，他笑着说：“脑子没坏，就不闲着。过日子不就是靠这点精打细算，把每一天的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叮叮当当吗？”

不管是老戴牌桌上的精算，还是老杭报亭里的计算，都不是抠门，而是对生活的认真。这精髓就像江南绣娘绣苏绣，一针一线经纬分明才好看；像老木匠做家具，一榫一卯严丝合缝才结实。日子也如此，带着点精算的心思，才能过得有条不紊、有滋有味。

“算了算了！”这是“聊聊茶馆”陈老板的口头禅，也是他的和事佬箴言。陈老板开茶馆快四十年了，小城茶馆，三教九流汇集，喝茶聊天、下棋打牌，难免有磕磕绊绊，每次有争执，陈老板只要一句“算了算了”，再递上两杯热茶，大多能化解开来。

上个月，茶馆里两个老棋友因为一步棋吵了起来，互不相让，差点动了手。周围的人劝都劝不住，陈老板慢悠悠走过去，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笑着说：“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一步棋嘛。来，喝口茶消消气。”其中一个棋友还在气头上：“陈老板，是他悔棋，这事儿不能算！”陈老板把茶递过去：“我知道，可真要揪着不放，伤了和气多不值当。你们下棋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置气，对吧？这事儿算了，重新开局，说不定能下出更精彩的棋。”

还有一次，一个熟客不小心打碎了陈老板珍藏的一个祖传瓷杯，那杯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平时宝贝得很。熟客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道歉，说要赔钱。陈老板却摆摆手，依旧是那句“算了算了”，“碎碎平安，这是好兆头。一个杯子而已，算不得什么，别扫了大家的兴。”

后来我问他，这么珍贵的杯子，怎么就轻易算了。他给我泡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事情都过去了，再怎么算，杯子也回不来了。要是揪着不放，我生气，客人也尴尬，以后谁还来我的茶馆？做人嘛，就像算算术，有的账算得太清楚，反而累。”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子上，给那个旧算盘镀上了一层暖光。诸葛先生的“我算好日子了”，算的是对生活的期许；老戴的“你给我算算”，算的是对日子的精准；陈老板的“算了算了”，算的是对过往的豁达。这三句口头禅，三种“算”法，或许就是人生算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