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宦新华
冬日的阳光,透过二楼书房的玻璃窗,斜斜地铺满半间屋子。花架上的吊兰、绿萝,还有那几株水养青竹,都浸在这片慵懒的暖光里,绿得格外沉静。这样的午后,我习惯泡一杯红茶,在藤椅里坐下,什么也不想,任思绪像茶叶般慢慢舒展、沉淀。
起身踱到阳台角落,目光不经意落在一只蒙尘的紫砂盆上——是那盆去年开败后便弃置于此的水仙。令我讶异的是,拨开干枯的叶鞘,鳞茎顶端竟钻出了两三点鹅黄的嫩芽,怯生生的,却又无比执拗地指向光亮处。我心头一动,像是遇见一位久违的故人。赶忙将它捧到书桌向阳的一角,悉心剪去枯败的残余,注入清水。那一点新绿在清澈的水中微微颤动,仿佛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山东的战友沈强打来电话,说跑长途正好路过346国道,想顺道来看看我。战友情谊,历经岁月,一声召唤便足以拨开所有琐屑。我连声说好。
傍晚,沈强风尘仆仆地到了。我要拉他去外面饭馆,他执意不肯:“就在家里,随便弄两个菜,比什么都强。”我拗不过他,便从地下室找出两瓶珍藏了二十多年的老酒。炉火温着菜,酒香漫开,本应是畅叙旧情的欢愉时刻,几杯下肚后,老战友却频频叹气,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苦。
我一时不解。去年还听别的战友说起,他儿子找了个极好的对象,姑娘是幼儿园老师,清秀温婉,家境也好,大家都替他高兴。
“唉,甭提了!”沈强摆摆手,又灌下一杯酒,脸上泛起的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就是我这不争气的儿子,把脸都丢到脚后跟去了!”
原来,为了匹配那“修了八辈子福”才遇上的好亲事,沈强老两口掏空了半生积蓄,亲家也体贴地补贴了大几十万,好不容易在市区置办下一套宽敞的婚房,房本上也恭恭敬敬写上了女方的名字。眼看佳期将至,不料他儿子被一个心术不正的生意伙伴引诱,竟瞒着所有人,用婚房抵押贷款去投资什么“豪华棋牌室”,继而迷上赌博,越陷越深。最终东窗事发,棋牌室关门,债务缠身,好好一桩婚事眼看也要黄了。
“女方家里已经托人来说,要退婚了。”沈强的声音低下去,双手搓着脸,“我这辈子,小时候穷得叮当响,当兵回来,在厂里从文员一点点熬……好不容易看着儿子成器,找了个好姑娘,人人都羡慕。那天在饭店,还有陌生人过来夸我们一家……可现在,全像一场梦。”他连叹三声,那叹息沉甸甸地落在酒杯旁。
餐厅柔和的灯光照着他过早斑白的两鬓。我看着这位昔日军营里最能写、最要强的战友,此刻却被生活的浪头打得有些蒙。我给他斟满酒,慢慢说道:“老沈,事已至此,急坏了身子更不值当。你能来,能把堵心的话倒出来,这坎儿就算开始过了。”
我替他分析:女方要求退婚,情理之中,好在婚礼未办,尚无更多牵扯。人家当初诚心诚意出的钱,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想法子还上,这是做人的根本。儿子年轻,栽了跟头,只要骨头没断,就能再站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这当爹的,得先稳住。咱们都是穿过军装的人,什么风雨没见过?这根主心骨不能弯。
“日子还长!”我端起酒杯,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只要人踏实肯干,何愁没有好姑娘?找不到‘刘亦菲’,找个‘张亦菲’、‘李亦菲’,不也挺好?”
听到这,正咽下一口酒的沈强猛地一呛,差点喷出来,随即指着我,忍不住也笑了,尽管那笑容里还带着苦涩的痕迹。我也哈哈大笑,碰了碰他的杯子:“来,干了!天还没塌呢。”
夜深送他出门时,寒星点点。回到书房,那盆刚浇过水的水仙,嫩芽在台灯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它沉寂了几乎一整年,无人问津,却在又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自顾自地萌发了新芽。生命的力量,有时就藏在这看似枯寂的等待与沉默的积蓄里。
我忽然觉得,沈强家的冬天或许有些难熬,但就像这水仙,只要根茎未腐,只要还向着光和温暖,终会有破土重见天日的时候。而战友的意义,大约就是在对方觉得寒冷时,能递过一杯暖茶,告诉他:你看,春天总会来的,也许就在下一场雨、下一阵风之后。
夜色更浓了,我书房里的灯,和那盆水仙一起,静静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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