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琴芳
立冬的风早已刮过,大雪节气也已到来,干燥的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母亲坐在阳台边,手里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款羽绒服,她把衣服摊开在膝盖上,“我来修改下长度,然后我就可以穿了。”她拿着剪刀比划着长短,看看从哪里下手剪开比较妥当。
那是女儿上大学前穿了两年的衣服了,女儿个子高,再加上买的是中长款,母亲个子小,母亲便常常改衣服改裤子来穿。“她这些衣服放家里不穿太可惜了。”
周末父亲又不在家的日子,厨房间是我的主场,我去蒸螃蟹,煮饭,不再关注母亲。小娃在房间写作业。
“呦,这羽绒絮还有点多的。”我听到这话时,并没有当回事。
过了大概几十分钟了,我向阳台走去,想去看看衣服改好了没。就看到母亲从头发到脚都粘着小毛絮,沙发地面更是一塌糊涂的白色毛毛,还有一些蓬松的白鸭绒随着母亲手部动作的起伏依旧争先恐后地在空中飞舞着,“天呐。”我惊呼着,即刻就去打水洒水,随着我的到来,阳台的光线里已经飘满了细碎的羽絮。“妈,怎么弄得?这么多毛毛,对呼吸不好,快离开。”我嘴上嗔怪,手上又递过去一只口罩,让她先戴起来。母亲摆摆手,剪刀在她的指尖笨拙地转了个弯,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马上好了,我不动毛毛絮就不会飞的。”
说话间,有一阵风从纱窗钻进来,羽絮顿时更快地飞舞起来。我慌忙去关玻璃窗,转身看见母亲正仰头对着阳光,伸手去捉那些飘在半空的绒絮,嘴角弯着笑:“你看这绒,多白多软,难怪穿着暖和。”
我的动作顿了顿。我停下来,周围的羽毛絮絮也跟着慢下来。记忆里,这样飘着绒絮的午后,往往是冬天请师傅来家里弹棉花被的场景。那时的我,总追着飞舞的棉絮跑,觉得棉絮是在跟我玩的伙伴一样,很有新鲜感。
如今,追着棉絮跑的孩子长大了成家了,生娃了,生的娃不需要再追着棉絮跑,他们有又轻又暖的羽绒服穿,也穿着去了远方的大学,大学生衣柜里的衣服换了一批又一批,旧的被打包、被遗忘。只有母亲,还守着这些带着时光印记的物件,时不时蛰摸出一件来,修修改改,固执地想把被娃淘汰下来的衣物们穿在自己身上,杜绝浪费,好像这样做更可以回味娃上大学前的那些温暖气息。
我搬来了吸尘器,吸走了地面上的羽絮,母亲被阳光和身上零散的羽絮包围着,我看到她花白色发丝间闪着的汗珠,她依旧迷瞪着眼睛,专注地忙活。我看到阳光穿过羽絮,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一幅流动的画,我停了下来,不急着打扫卫生了。
“其实她的很多衣服,我也能穿。”我忽然说。母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你愿意?”她似乎找到了自信,笑了起来看着我。我用指尖捏起一团绒絮,“对,跟你一样穿,你有空帮我再改一件,等双休在家的时候我就穿。”
母亲的眼角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皱纹挤出了花,手里的剪刀轻轻放下:“不是我不想买新衣服,这些衣服都是八九成新的,改了能穿呢,而且还显年轻。还有啊,孩子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好像她就在身边一样。”我看着母亲的皱纹,逐渐明白所谓代沟,不过是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另一代人:我们追求便捷,孩子爱得张扬,向往新鲜,而母亲的爱,藏在一针一线里,藏在舍不得扔的旧物里,笨拙又执拗温情。
暖黄色的阳光偏西了,裹着依旧没有除干净的满室羽絮。“哦,下雪喽。”小娃戴着口罩,从房间里冲过来,跟我们一起在飞絮里忙碌着,他在半空中捕捉,我在地面上收拾。母亲被我安排坐到了另一边,我们三个人出生在三个时代,却有幸在一个家庭一个空间里共同经营着生活,我和娃捡着散落的绒絮,偶尔跟母亲说几句闲话。母亲一边继续捣鼓她手中的衣物,一边略有歉意地说:“早知道就不改短了,这么多羽绒可惜了,还弄得一屋子都是。”“外婆,没关系。很像下雪呢。”小娃是个小暖男。
远方的大娃打开视频,我帮助母亲立起身,把改过的她的衣服穿在身上给大娃看,大娃哈哈哈地笑:“外婆,这浅绿色你穿起来好年轻啊,真不错呢。”母亲开心得合不拢嘴了。
也不枉费我打扫了一下午的羽绒飞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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