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老王

核心提示: 我这单元楼上二楼左边一户是老王家,家里住着退休的老王和老王太太。

■ 周竹生

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大学毕业之后在县城教书,托父亲的福,一年里,父亲交给我两把钥匙,第一把是28寸凤凰自行车的钥匙,一把钥匙一辆车,在当时不亚于如今的宝马奔驰。金黄色的立体凤凰车标,从头到尾闪亮的镀镍车把车架车脚,骑到哪里哪里年轻人的眼睛都发亮发直,绝对是街头的流行奢侈品。第二把钥匙是一套住宅房的钥匙,一把钥匙一套房,在当年不亚于如今的洋房别墅。这套房子位于新民东路全福路工业二局住宅楼前一排,一栋新建四层住宅楼一楼,两室一房一厨一卫,有一个正南向的小书房,外带一个围墙围好连通内外的大院子。这样我就算那个年代较早实现住房自由的小年轻了。

我这单元楼上二楼左边一户是老王家,家里住着退休的老王和老王太太。老王估计是当兵转业来到父亲一个系统的,他人高马壮,气宇轩昂,走路虎虎生风,说话声如洪钟。路上,楼梯口,我站在院子里他在阳台上,抬头见,低头见,总能看到他。

老王喜欢读书看报,每天雷打不动到邮局买报看报,有时候看到我写的文章,近邻再加上我舞文他弄墨,一来二往,我们就比较亲近,也算是一个忘年交吧。

老王喜欢练书法。静下来的老王就像爆发过的活火山进入休眠期,寂寂无声,开始每日一课的书法练习。这个时候老王太太就会把小餐桌上的杯盘碗碟统统清走,把餐桌抹干净,为老王练字做准备。

老王练字是苦练,就如同过去不少人喜欢喝酒一样,其实也就是喝苦酒。喝不起五粮纯酿,就只能喝点地瓜酒高粱酒,就点萝卜干花生米。老王用的笔不是湖州市“千金牌”的湖笔,也不是上海老周虎臣的“虎牌”毛笔,而是万家欢买的无名笔。老王用的墨汁不是一得阁,也不是曹素功,自己磨墨。写多少,磨多少,不浪费时间,也不浪费墨汁。老王用的纸也不是宣纸,而是他自己每天从邮局买来的报纸,戴着老花镜,仔仔细细,一篇一篇地看完之后,再次利用。老王写字,除了把墨磨好,也要把报纸上的格子打好,一张报纸均匀打格,十厘米见方,尽量打满,不留空隙。我看到老王这么节省报纸,就会捧上一叠我看完的报纸给他。但是老王不会拿来就用,他会用一块王家祠堂里拆下来跟随他几十年的大地砖压一段时间,压得平平整整才用。他说没有压过的纸太浮躁,不服帖,没压就拿来写字是对字的不恭敬,写不好字。

五大三粗的老王练起字来就好像一个绣花姑娘一样。眼睛活灵得很,看笔、看帖,看字看得一清二楚。手也灵活得很,尤其是手指转换灵动,把眼到笔到手到做到了三位一体,一笔一画不是干瘦的火柴棍,也不是粗粗胖胖的大萝卜,它们是天鹅湖演员的玉臂,蛮腰、长腿。老王笔下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折一钩,一点一挑,一提二顿三回锋是那么的自然、轻巧、娴熟,你横看竖看,单个地看,整体地看,都是那么好看。楷书像参加阅兵的战士,雄赳赳气昂昂,浑身上下都是精神力量。行书像花样滑冰的运动员,奔放中有收合,柔美中有刚强。老王的书法有印书体的整齐美,有书法体的自如美。

对字写得好的人,我是十分敬佩万分羡慕,也曾真心实意地想拜师学习。但是我发现写字这门手艺基本上是99%的天赋加1%的后天努力,而我即便是99%地努力,也练不成。平生让我瘪簌簌的就是写不出一手好字,除了自己的姓名可以装模作样潇洒写一回,写其余的任何字心里都犯怵。虽然我家几个孩子文章不一定写得过我,但是他们的字都比我写得好,我心里有一点点的安慰。

老王读书看报,关心国家大事,生活有条有理,这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但是老王有一点我比较反感,脾气不好。军阀作风,一点就爆,开口就骂,发起火来吹胡子瞪眼,没有预备期,没有前奏曲,第一声和最后一声是同一个音调音色音高。嗓门大,骂起人来就像迫击炮,迫击炮炸响以后地动山摇。老王咆哮之时,他那炸雷般的吼声震得门窗上松动的玻璃都会颤抖。外交场合或者谈判桌上,老王他那块头,他那模样,关键是他那副吃相,我想他自带高音大喇叭和连珠炮迫击炮般的咄咄逼人,会有一点威慑力的。但是在家里,在平时犯不着,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汉,要当心血压爆表。

老王一骂人,我就放音乐,把费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等歌曲音量开到最大。

老王除了读书看报写字之外就是帮着老太婆带孩子。老太婆做饭做事老王也就帮着带带,不到周岁的小孩子抱在老王手里,就是抱个布娃娃一样。老王会抱会哄会带,对孩子认真负责,贴心照料,深得孩子家人放心。

大概住了十年,我搬到了香草新村,楼上老王的红光满面就不常见了,老王的金钩铁画力透纸背书法墨宝也无缘欣赏了,老王的银瓶破水浆迸如裂帛般的吼声也久不听闻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在上个月更换永久身份证前,我的家庭住址还是我41年前居住过的地方,新民东路46号。

责任编辑: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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