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头村记趣

核心提示: 岗头村有百十户人家,村上大部分人姓肖。

■ 陈亚平

岗头村有百十户人家,村上大部分人姓肖。我最小的姑妈就嫁到这个村上。这些村庄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沟壑纵横、云罩雾绕的群山深处,其规模在丹北丘陵山区并不多见。

那年划生产小队时,岗头村从东到西按顺序被命名为七队和八队。可村上人无论在私下还是公开场合仍然沿用上代传下的叫法:岗上的,岗下的。就是说岗头村其实由岗上村和岗下村两个村组成。用当地人话说:岗头村,岗头村,村中有村;岗上村,岗下村,秤砣相称。

虽说秤不离砣,砣不离秤,鸡犬之声相闻,可这上下两村大事小情却少有往来,似有隔世仇恨一般。按说既然秤砣相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应该亲如手足。何况还是同宗同族同供一个祠堂呢?

那年正月初五我去小姑家拜年,我和姑父的二大爷坐同一桌。老人看上去八十出头了,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不光酒量大,思维也特别清晰。饭后,趁着酒意,他向我缓缓道出一个尘封了上百年的真实故事:那是清同治十二年,岗上村的肖秀才经过三年寒窗苦读,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一朝乡试,秋闱中举,且考取第一名,时称“肖解元”。这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山坳坳里飞出只金凤凰。

肖解元在京城做到了翰林编修,后又外放浙江,官至杭州知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些在当时的清政府,是再普遍不过的社会现象,对于地处山野、民风彪悍、古风尚存的岗头村乡民来说皆可接受。肖解元在杭州做官又娶了两房姨太太。乡民们也无可非议。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肖解元有一年回家省亲居然一纸休书,把原配肖王氏休了。一般来说,封建社会莫说是当官的三妻四妾,就是乡村土财主纳妾续弦都很正常,但是对于原配的正宫地位却少有撼动,尤其是没有犯七出之条的温良贤淑的原配夫人。

王家本是岗下村的外来户,可岗下村人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外人。王家姑娘虽非豪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却也是蓬门荜户的小家碧玉,生得如花似玉不说,主要是性格温婉,待人和善。至于恪守妇道、孝敬公婆、和睦姑嫂、相夫教子、持家有度更是无话可说。如今肖解元学了当年陈世美,忘了“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古训。叫岗下村人情何以堪?

子本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枉读圣贤书,忘恩丧天良。从此而后,岗上村,岗下村结下宿怨不相往来。

姑父的二大爷我要叫他姑爷爷。毕竟上了岁数,说着说着这件遥远的往事醉意上来了,最后梦呓般咂巴地嘟囔了句:多好的女子啊……好像他见过一般。

多好的女人啊!肖解元虽非天子门生,却也是经过宵衣旰食饱读诗书的朝廷命官,应该懂得“自古妇贤夫祸少,应知子孝父心宽”的道理。可惜他有眼不识金镶玉,把患难之妻当块石头扔了。扔得那样决绝。

岗下村人又怎能不幽怨岗上村的三老四少继而迁怒整个岗上村人?

这件奇闻过去一百五十多年了,翻遍县志野史均无记载,但在岗头村却代代相传而秘不外宣。而另一件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真实趣事距今并不遥远。

岗上村的肖福禄的名字是他当私塾先生的爷爷起的。村上男人叫他“葫芦”,一来与他名字谐音,二来带点贬损意味。因为肖福禄长得太好看,太有男人味了。看过老电影《渡江侦察记》都知道,男主角李连长是孙道临演的。年轻时的孙道临身姿挺拔,相貌英俊,剑眉星目,正气十足。肖福禄就酷似李连长。

“葫芦”高中还未毕业就被选到公社宣传队,同时被选中的还有他的高中同学、岗下村的肖爱华。

主管宣传的革委会肖副主任也是岗上村的。他嫌肖福禄名字太封建气,自作主张把“肖福禄”改成“肖卫国”。福禄一点脾气没有,一下子有了仨名:葫芦、福禄、卫国。能进公社宣传队的条件是家庭成分好,要高中学历,样貌出众。毫无疑问,岗下村的肖爱华也是当然人选。

彼时的岗头村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几乎与外界隔绝。属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一枚璞玉。然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山秀水更容易孕育才子佳人。肖爱华美人坯子一个,又是高中生,身段婀娜且能歌善舞。一个卫国,一个爱华,一个俊男一个靓女,两人不仅同村而且同学,天天朝夕相处又值情窦初萌年龄,没有多久私下里就你侬我侬好得如胶似漆。

肖副主任是过来之人焉能不察。他有个难解的心结啊,原来他的女儿肖梅早就暗恋上福禄了,可惜肖梅虽然也长得花容月貌,却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天生是个跛足,初中毕了业肖副主任就把她安排在公社的福利纸箱厂做会计。眼看着卫国、爱华越来越黏糊,肖副主任的心结慢慢就成了心病。

某天肖副主任豁然开朗,自己一个村上的妹妹不是岗头村妇女主任吗?由她出面保媒加上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没准女儿的事有希望。

妇女主任上福禄家说媒的结果可想而知。福禄说他非爱华不娶。她不死心又去岗下村肖爱华家游说,到最后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口,还说什么岗上、岗下村自古不通婚,结了婚也不吉利……肖爱华就是油盐不进,说她非福禄不嫁。妇女主任没辙又不能抽刀断流,横刀夺爱。最后只得像泼妇骂街似的狠狠数落了肖爱华一顿,把肖爱华气得直掉眼泪。

有情人终成眷属,第二年肖爱华嫁到岗上村。福禄被发配到山上宕口采石头。爱华自从被妇女主任骂过一直郁郁寡欢,加上深爱的丈夫细皮嫩肉在山上风吹雨打做苦役,她于心不忍可又有何法?不知不觉中竟患上隐疾。

一日,她坐在“爬爬凳”(小板凳)上剥毛豆子,准备晚上等福禄回家做个他爱吃的雪里蕻炒毛豆。剥着剥着,又想起自己和丈夫的遭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一只黑鸡探头探脑地进来偷吃碗里豆子,爱华认出这是妇女主任家的那只乌骨鸡,全身乌黑,连脚爪、眼睛都是黑的。她不由分说,抄起屁股底下的小矮凳狠狠砸过去,乌骨鸡哀号两声,扑棱了两下翅膀竟一命呜呼。

肖爱华本意是想吓唬一下偷吃豆子的黑鸡,把它赶走就算,谁知这只乌骨鸡不经打,也是命该如此。既然它送上门来,也怪不得我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烧水褪毛炖了它,也让福禄晚上回来美餐一顿。

炖熟的乌骨鸡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岗头村。所有老老少少村民无一例外被这奇异的香味熏得齿颊生津口水直流。

妇女主任直到晚上才发现自家的乌骨鸡没有进窝,她拿着手电,使劲嗅着鼻子循着香味挨家挨户地寻找她的乌骨鸡。

眼看就要找到福禄家了,福禄到现在还没回来。鸡炖在锅里,肉烂在汤里,妇女主任已经敲门了,怎么办?

俗话说得好,病急乱投医,急中能生智,说时迟,那时快,肖爱华一咬牙,端起一锅滚烫的鸡汤慌不迭地倒进高脚马桶,然后把锅涮干净后,一屁股坐在马桶上。

妇女主任悻悻地走了。肖爱华坐在马桶上满头大汗,浑身湿透,她长嘘了口气,一时间竟觉得浑身舒坦,神清气爽。

打那以后,肖爱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她多年的妇科隐疾竟不治而愈。是不是那一马桶的乌骨鸡汤熏好的不得而知,只是岗头村从此再也没有闻到那么香的鸡汤味了。

责任编辑:万韵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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