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琴芳
立冬了。冬,“咚锵”一下就到了眼前。
清晨推窗,凉意便扑面而来,不似前几日那般带着秋的余温的凉快,而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属于冬天的清冷。
一场连续几十个小时的冬雨,从下午下到晚上,又从晚上下到下午,街边的栾树和梧桐,校园里的香樟和枫树们,它们绿红黄橙的各色叶子,还没来得及在秋高气爽中再展现一段时间的美丽,便也在风里雨里落地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带着仅剩不多的顽强叶子,像极了一幅幅笔触简练的木版画。
人们都裹紧了外套,步履匆匆,偶尔鞋子踩过路边的积水洼,一阵惊叫和跺脚,声音也只是在空气中一闪,便消散在沉寂的辽阔的萧瑟里。
这个节气,它不像春分、秋分那样富于诗意,也不像惊蛰、芒种那样充满动感的期盼。它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句号,为奔流喧哗的四季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古人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一个“藏”字,道尽了全部的神髓。
母亲问父亲:“家里的稻子都收割了吧。”
父亲回母亲:“大部分都收割完了,小麦种子都下了地了。”
母亲感慨:“这么快吗?这城区周围好像还有稻子在呢。”
父亲说:“稻子不有早稻晚稻啊,你忘啦。”
母亲说:“立冬了,还有稻子没收,何况又下雨了。”
父亲说:“还好风不大。”
家里虽然没有田了,但只要是收割时节或者庄稼成熟季节,父母亲的对话总是绕不开田地。
如今,父亲的腰杆不再挺直,脚步也添了蹒跚,却依然会在每周固定下乡两次,而且也不是非天气晴好的日子才下去,碰上像立冬这几天的阴雨连绵的天气,他也会执拗地穿上他成套的雨衣雨裤,戴上头盔,骑着电动车迎着风雨下乡。
“为什么一定要回家去?家里没什么了呀。”我阻止。
“好几天不回了,不要去看看屋旁的青菜啊,还有萝卜,还有黄豆也熟了,等天晴了要拔了。”父亲边收拾自己边回答我。
早些天,父亲说他右腰部那里疼,我听后,立即要带他去医院,因为他告诉我疼,表示之前已经疼了一周了。父辈的忍耐力大部分时候都体现在对身体病痛的不理会上。
他却说:“趁天气好,我要回家看看菜,再看看豆子好拔了没有。”
于是我骗他:“我网上已经挂了号,专家号25元,不可退了。”
他一听钱没法退了,才答应上午去医院,下午再下乡。
“你这么痛,干嘛还要下去。”我有些愤怒了。
“我按住点,就没那么疼的。”父亲已经不敢看我的眼睛。
父辈与土地的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基因。他们把一生的坚守和执着,都埋进了泥土里,他们这辈子,无论人生活在哪里,那片土地,那片庄稼,都是他们的根。那片热爱的土地,早已化作他们生命里的魂,无论走多远,泥土的芬芳都萦绕不散。
我很喜欢冬天,从小就喜欢,因为春夏秋三季,父母们总忙着奔赴,忙着收获,忙着在家以外的土地上耕作,甚至不分昼夜。我常常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在家做家务,又一个人写作业。而到了冬天,天地下了最后通牒:该回来了。这时候田里的活几乎没有了,河水凝结成冰,大地坦露出最本真的肤色,庄稼也似乎冻住了,连蛇虫鼠蚁们都躲入了洞穴里,开始一场漫长的休憩。这是一种强制的停顿,一种庄严的秩序。父母们也被困在家里,邻居们更是串门织毛衣扎堆聊天晒太阳,我也终于不用一个人了,我可以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写作业,那种大家伙儿都围坐在一起的温暖时光,是生命中的治愈系时刻。
于是那些属于冬日的、具体而微的幸福,便显得格外珍贵。
所以,今年立冬那天,我喜悦着,我穿上裙子,拎起我最爱的紫色包包去上班,想着用自己微微露出的小腿感受下秋天的最后一丝余温,然后就要迎接很有人情味的冬天了。
记得以前立冬后,父亲总是把很多粮食用蛇皮袋装上,堆得高高的,然后跟母亲说:“今年不错,三十几个袋子呢,可以吃到明年这个时候了。那个陈粮就不要吃了,磨一磨喂猪。”“要不再送一袋子给小爷爷,他只有一个儿子,口粮拿的少。”“你决定。”
那时候,我总很佩服父母亲,种地很厉害。粮食年年有剩余,堆满小屋的蛇皮袋是安心过冬的底气,是庄稼人特有的荣耀。
冬天就是如此,它用气温告诉大家赶紧收藏,在秋天收获的喜悦或果实,此刻都可以打包封存,纳入生命的仓廪。这并非停滞,而是一种沉淀与涵养。就像父母亲们,他们将粮食藏于家中,再暂时将土地休耕,是为了来年更有力地萌发。
想起儿时的立冬,傍晚时分,家里必定会飘起煲汤的香气,一般是羊肉萝卜那汤在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灶膛里还塞着烤山芋,红彤彤一片香,水汽氤氲了厨房小屋的玻璃窗,将外面的寒冷隔绝得遥远而模糊。一家人围坐,各捧一碗热汤,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和脚底。那是一种被食物、被亲情稳稳接住的踏实感。
如今,只要立冬,我就催着先生去买羊肉,我要找记忆中那种味觉温暖的羊汤香。
远方的表妹拍来视频,是用“空气炸锅200度40分钟”烤出的一只很有色泽感的山芋。“跟卖的一样好吃。”表妹能干,我们看着也解馋。我说:“我有点想念每年冬天灶膛里烤的黑黑的很香的山芋了。”
电器化的现代工具,终究做不出映在脸上胸口都热烫烫的柴火堆里烤出的那种“滋滋”作响的山芋。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有食物。立冬每年都有,冬天每年都来,但,那些好吃的冬天食物,却慢慢消散在时光中,再也吃不到了。
到了冬天,夜也变得长了静了。不再听到楼下呼朋引伴到处溜达散步的声音,好像冬夜更适合独处,静心,心要静需要的是一卷书,或只是一杯热茶,而不是一部手机。
窗外的世界是冷的,屋内的世界是暖的,安宁的。这份安宁,恰恰是平日里我们忙碌生活中最稀缺的养分。我们可以在这漫长的夜里,与自己的灵魂对坐,冥想,梳理思绪,让纷扰的心慢慢沉静下来。这或许就是“冬藏”的另一层深意——藏心,养神吧。
立冬,也像极了人生的某种阶段。到了我这个年纪,青春的喧哗已过,步入了一个沉静、内省的时期。不再急切地想要去证明自己,获取什么,而是更多地学会了接纳与安守。
当生命褪去了浮华的外衣,走入冬天,这并非衰老,而更应该是一种成熟,一种在看清世事无常后的坚守。
这个冬天,我准备跟着父亲到乡下,去挖起深埋泥土里的山芋和萝卜,将手探入那松软的泥土中,去接触冰冷。而后,去感受一种来自大地最真实的温厚的、博大的脉搏跳动感,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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