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周
以前谁叫我老了的时候,我心里是老大不服气的。
早在十几年前,我在云阳大桥上散步,一位年轻人上前向我问路,开口喊了声“叔叔”,我心底就愣了一下,我在人家的眼里已经是大叔了?
四年前,疫情期间,我两次身着“白袍”到高速路口执勤,两次被那里的工作人员说:老革命,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亲自出来?当时我在心里喊了八个“我靠!”
为此,我多次正衣冠、照镜子,还好,神采奕奕的样子啊。直到我最近在乡下照了一次镜子,我发现自己真的老了。
我必须排除一切“幻想”,承认这个事实。
这些年,我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回老家的。
家门口挂着一面镜子,那是父亲安放在门前的“照妖镜”,据说,此镜一照,万邪不入。小的时候就有,那个时候是块小圆镜,固定在门楣上,现在干脆是一块大镜子,置在向东的墙上。
今年的太阳,特别垂怜这个盛夏,我的头发也是被剪得短而又短。一干活,满头满脸都是汗。少不了要擦把脸、照一照镜子。
强光下,分毫毕现:一头乌发完全花白,乌的不再油亮,白的却是锃发出银光,一个被岁月漂洗过的“新我”,就这样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无悲亦无喜,恰如苏轼的也无风雨也无晴!
前几日,我阅读了当年推介我加入苏州作协的文瑜先生的文章《前世今生、乡关何处》,写的是太湖,写的是太湖人深到骨子里的精髓。先生虽已故去,但他的文思,恰如流水渡着轻舟,橹在碧波里,摇情在水天一色里。
他说:假如说太湖是一种别致的生命,生生不息的流水,就是年轮。
他又说:河对岸的古人,是河对岸的晓风残月。
他叩问了我们所有人的叩问:乡关何处?
吴江作家胡想兵老师在中秋节前共情了我分享的一幅图片:两三个孩童蹦蹦跳跳撒欢在有白月高照的乡间小路上,上可看得见云白,下可见影子的晃动,空气里无尘亦无埃。
我知道,这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乡愁,一如神衹般的彩绘,深深烙印在我们的心壁上。我不知在多少的文章里描写过我的小村,描写过那泡桐树下的尘土、槐花树下的馥郁,那撒欢般追逐着白月蹦跑的我们。
早些天的短视频莫名地出现了用童音唱起郑智化当年唱的歌《星星点灯》:“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我不知道这首歌沉寂多年以后复醒的寓意,但我知道凡是经风历雨的人,灵魂都会在这样的童音里颤上一颤。难怪胡想兵老师看到那幅图后会情不自禁地说:“好难过。”
这个难过,是一种回不去的惆怅,是对一种纤尘不染的失落。其实,我们是回得去的,我们有神游的潜能,那不落的明月、明净的小村一若我们修炼而出的法相,与我们的灵与肉是紧密相连的。
君不见,我们把酒临风的时候,那酒里盛满了经年。有大我从文明史里跌宕千般的豪情,有小我在修行路上的跌跌撞撞,两者在我们临风的时候,是那般无尽的契合。
现在有些“心灵鸡汤”,仿佛一切都在勘破。让生命躺平,不是真慈悲,慈与悲其实就是风与雷,只有在风与雷淬炼下的成长,才会真正懂得拈花一笑的佛理。
我宁愿自己看不破,才会努力去修一双慧眼;我信奉不说破,才能有机会看到峰回路转!
人,总有俯仰的时候。仰,就要像摩萝逐云,真正的风轻云淡;附,就要若金穗溯源,心有戚戚。
岁月之流就是时光里的长河,我们既要有流水之意渡那轻舟,又要有那轻舟之涌勇随那碧波。那些年轮的宏远,到最后好似越过万重山峦的轻舟;那些暗流、那些劫波,都在我们从白发里抽取的青春里,淬成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宝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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