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起来真好看！”

本报记者 谢超

“你尝尝这个，皮薄，一剥就开。”

谷田家庭农场的大棚内，负责人毛丹弯腰托起一颗“红美人”柑橘，橙红的果皮在掌心透着光。他顺手递过来，自己先笑了，眼角弯成两道缝。棚外秋风掠过田垄，棚内暖意融融，果香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大棚里潮气扑面，毛丹蹲在垄间，手指捻了捻滴灌管口渗出的水珠，又抬头看了看棚顶半开的天窗。“今天外头二十二度，棚里到了三十度，天窗自己就开了。”他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上温湿度曲线正一跳一跳，“‘红美人’怕冷、怕热、怕涝，伺候它得精细。”

多年前，他从外地回来接手这片土地时，棚还是老棚，浇水靠人拎桶。如今，传感器一排排挂着，地干了滴灌自己启，温度高了天窗自己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可它争气啊，果子长得好，每一颗都拿得出手。”

发货区里，五斤装的精品箱码得像小山，手机提示音从早上六点就没停过。“红美人”柑橘错峰上市，一年下来销售额稳稳当当。数字不算惊天动地，但对一个曾被质疑“能干啥”的返乡青年来说，这份答卷足够让他笑得踏实。弯成两道缝的眼睛，像棚里那些被阳光晒透的“红美人”，透着一股甜到心里的舒展。

那是一个年轻人证明了自己之后，才有的笑。

从谷田家庭农场出来，车沿着122省道往深处开。梅亚伟的故事，在当地不算秘密。江阴来的小伙子，曾经一口气承包120亩地种猕猴桃，结果五年亏了四百多万元。树砍了，地翻了，塘挖了，他跟着父亲从头开始学养蟹。

如今巡塘的时候，他拿网兜捞起一只螃蟹，沉甸甸的，青壳白肚，个头足有四五两。“今年天帮忙，蟹长得比往年都好。”亩产三百斤，线上渠道把蟹卖到了全国各地。说话间，他又起了一网，哗啦啦倒进桶里。“社会变化太快，父辈跟不上了，得靠我们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嘴角那丝笑意藏不住。那笑里有苦涩回甘的味道。一个亏过数百万元的人，还能站在塘边笑出来，这本身就不容易。

再往固村村走，稻田铺展到天边。收割机轰隆隆碾过，许伟前戴着兜帽坐在驾驶位上，一手握操纵杆，一手盯粮仓满溢提示，一上午没下来过。机器到过之处，稻茬齐整，谷粒归仓。父亲许正祥弯着腰，拿镰刀捡拾机器漏下的稻穗，动作行云流水。

20多年前，父子俩从连云港来司徒镇，承包二十亩抛荒地，年收入不足万元。如今1200亩高标准农田，全程机械化，年纯收入超70万元。许伟前考了农机证，买了20多台机器，从翻土到收割一个人能顶过去一村人。

一块地割完，他跳下驾驶室，小跑到田埂边，拎起旧水壶灌了几口。他没怎么笑，只是咧了咧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但那种表情比笑更实在——一个18岁就跟着父亲刨地的人，终于把上千亩地种出了名堂，他的得意不在脸上，在那金灿灿的稻浪里，在收割机粮仓满溢的那一声提示音里。

这三个人，营生不同，脾性各异。一路走下来，记者被三张笑脸拦了又拦——毛丹的眉眼舒展、梅亚伟的苦涩回甘、许伟前的沉默咧嘴。三张笑脸不同的营生，相同的是被土地认可之后的踏实。

司徒这片地方，丘陵起伏，不算最肥沃，却养出了一批肯在泥里刨食的年轻人。他们用传感器伺候“红美人”，用物联网养大闸蟹，用北斗导航收稻子。手段新了，方式变了，但底子里还是那件事：把种子埋下去，把收成拿回来。

丰收是什么？是毛丹手机里响个不停的订单音，是梅亚伟塘里爬上岸的蟹将军，是许伟前身后轰隆隆的卸粮声。也是他们笑起来的样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这是土地对认真的人，最诚实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