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杏虎村航拍一角。 记者 谢超 摄
本报记者 谢超
昨日清晨五点,晨光熹微。
司徒镇杏虎村的桃园里已亮起零星的灯。果农王美虎打着手电筒,小心地撕开果袋——粉白的水蜜桃饱满圆润,晨露挂在绒毛上,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儿。他轻轻托住桃底,向上一拧,果实稳稳落入掌心。这一天,杏虎村1500亩水蜜桃正式进入采摘旺季。
“今年桃子甜度高,果形匀称,又是好年景。”王美虎说话时没抬头,手也没停。60岁的他,是村里第一批跟着赵亚夫学种桃的人。
27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那时村名叫高甸,丘陵岗坡地,种粮产量低,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改变始于一个名字的诞生——1999年,为缅怀在北约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中牺牲的记者许杏虎及其妻子朱颖,高甸村更名为杏虎村。
名字变了,路也变了。
2001年,农业专家赵亚夫受邀来到杏虎村。他蹲在岗坡上抓了一把土,说:“这土种粮不行,种桃合适。”随后引进优质水蜜桃品种,手把手教村民嫁接、修枝、套袋。二十多年过去,昔日的荒岗坡地变成千亩桃园,“杏虎”水蜜桃成为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村人均年收入从不足三千元增长到三万多元。
纪念馆与桃园,隔路相望
村中心,许杏虎、朱颖烈士纪念馆与千亩桃园仅一条村道之隔。去年春天,纪念馆广场完成绿化升级改造,青松翠柏间新增了休憩长廊和英烈事迹展陈墙。参观者从各地赶来,在烈士雕像前献花、鞠躬,然后穿过马路,走进桃园。
“上午祭英烈,下午摘桃子,这种体验很特别。”来自南京的游客张海峰带着一家五口专程自驾前来。
他在纪念馆里看许杏虎生前从贝尔格莱德发回的最后几篇战地报道,字里行间是烽火硝烟;出馆门,抬眼便是累累硕果压弯枝头。“两种画面叠在一起,说不出的感触——烈士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就长在这些桃子里。”
杏虎村党委书记黄兢站在纪念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对面桃园里穿梭的采摘人群。他告诉记者,去年全村接待红色教育参观和乡村采摘游客超过3万人次。“很多人是先知道许杏虎,才知道杏虎村;来了之后发现,这里不仅有故事,也有好桃子。”红色村庄的名气,成了农产品最硬的品牌背书。
桃林之下,埋着“金疙瘩”
桃园深处,另一场变革正悄然萌芽。
在村西一片五年树龄的桃林里,记者看到了与别处不同的景象:树下的空地上,成垄成行的黄精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在桃枝筛下的碎阳光斑里安然生长。这是杏虎村新启动的林下中药材种植项目,首批试种90亩。
“桃树进入盛果期后,行间空地浪费可惜。黄精喜阴耐湿,和桃树正好互补。”村合作社技术负责人许伟蹲在地头,翻开一株黄精根部的覆土,“三年后才能采收,但效益预估是种粮的三倍以上。更重要的是,这给桃产业上了道‘双保险’——万一桃子行情波动,地底下还埋着‘金疙瘩’。”
这项探索并非一时冲动。许伟告诉记者,近两年全国水蜜桃种植面积持续扩大,市场竞争加剧,单一产业抗风险能力有限。村“两委”和合作社反复论证,请来省农科院专家实地勘察,最终选定黄精作为林下套种的首选品种。“许杏虎烈士当年在那么危险的环境里坚持采访报道,靠的就是不服输、敢开辟的精神。我们搞产业也一样,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许伟说。
英雄的名字,长在土地上
在村口的合作社包装车间里,流水线上的工人正将刚采摘的桃子分级、称重、装箱。印有“杏虎”商标的包装盒摞成小山,当天下午就要发往上海、苏州、南京的超市和电商仓。
车间内的展板上,一行红字格外醒目:“英雄的名字,不能只挂在墙上,更要长在土地上。”
“这就是杏虎人的共识。”黄兢说,更名二十多年来,这个地名从最初的“沉重”逐渐沉淀为“力量”。“每年新兵入伍、学生开学,村里都组织到纪念馆宣誓。大家心里有杆秤——既然村名叫‘杏虎’,做事就不能给这两个字抹黑。”
果农朱国正对此感受更深。他的儿子朱洪飞两年前从城里返乡,加入合作社做电商运营。“以前年轻人觉得种地没出息,现在‘杏虎’水蜜桃在网上是个牌子,他回来帮我,不丢人。”朱洪飞笑着摘下手套,擦了把汗:“许杏虎为国捐躯那年,我13岁,觉得天塌了。如今我40岁了,看着这满园桃子、满村游客,觉得天蓝得很。”
【记者手记】蹲点一日,记者在纪念馆留言簿上看到这样几行字,笔迹稚嫩,像是小学生写的:“许叔叔,今天我奶奶卖了三千块钱桃子,她很高兴。谢谢你们。”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颗桃子。旁边另一页,有人用钢笔补了一句:“英雄不朽,桃李不言。”
这或许就是杏虎村最朴素的辩证法——用铭记守住根脉,用生长回应牺牲。
夕阳西下,最后一车鲜桃驶出村口。桃园深处的黄精苗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它们还要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再扎根两年,才能破土成金。而展馆里,许杏虎日记中的一句话被放大印在展板上:“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坚持发出真实的声音。”
如今,这片土地接过了他的话筒。它不发声,只是安静地扎根、开花、结果。而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听到那无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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