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锁平
端午将至,超市货架上粽子礼盒琳琅满目,各式新式粽品层出不穷。如今我已退休,尝过各式各样的礼盒粽、网红粽,心底最惦念的,仍是儿时故土里那一抹质朴的端午烟火。那段浸满艾香与粽香的旧日时光,虽渐行渐远,却被我年年珍藏,念念难忘。
我自幼不曾见过爷爷奶奶,如今父母也已离世。这辈子扎根乡土、躬耕劳作,每到端午,我总会循着祖辈传下的民俗,想起父母当年忙前忙后的温暖模样。从前乡下日子悠然闲适,过端午从不会临时仓促,节前两三天,家里便早早开始筹备。家乡野外少见野生艾草与菖蒲,每逢端午,母亲总要专程赶往镇上集市,精心挑拣鲜嫩的艾枝、菖蒲,还有宽大柔韧的新鲜粽叶。母亲常说,挂艾草、包粽子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意在驱邪纳福、护佑家人平安,这些传统习俗,理应代代相传。
从集市归来,母亲先将艾草、菖蒲理顺扎好,沥干水分。端午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把青绿枝叶整齐挂在大门两侧与窗台。青枝翠叶映衬着老屋的青砖黛瓦,清风穿堂而过,淡淡的草木清香漫遍宅院,驱散了初夏的燥热。年少时我不懂民俗背后的深意,只觉得门前挂上艾草,端午才算真正到来,心中满是踏实与欢喜。父母年年坚守的端午仪式,温柔地填满了我的整个童年。
包粽子,是儿时端午最热闹的家事。节前一晚,母亲就把糯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浸泡,直至米粒饱满莹润。早年农家生活清贫,本地包粽向来简朴,大多是纯白米粽,吃的便是粽叶与糯米相融的本味鲜香。偶尔家境稍好的人家,也只会添上些许自家留存的花生、赤豆提味,从不用蜜枣、咸蛋黄、鲜肉这类花哨馅料。这份质朴的包粽手艺,是祖辈传下的老法子,母亲便这般一代代原样延续。一只只朴素的粽子里,藏着素未谋面的祖辈温情,也藏着绵长不尽的思念。
经温水泡软的粽叶柔韧舒展,清香沁人。母亲总坐在老屋的小板凳上,包粽手法娴熟利落。取两片粽叶轻轻一转,折成漏斗状,填满糯米,间或撒上几粒杂豆,再压实裹紧。旧时乡间从不用外购棉线捆粽,皆是取用自家栽种的火麻皮,细细劈成麻丝绑扎。火麻丝韧性十足,入锅久煮也不会松散,包出的粽子棱角分明、饱满紧实。这种粽子身形小巧、腰身收窄,一端尖尖的,形似旧时女子的小脚,乡亲们都唤它“小脚粽”。
儿时我总蹲在一旁看得入神,总想上前搭把手,却屡屡把糯米撒得到处都是,模样笨手笨脚。母亲从不会责怪,反倒耐心手把手教我。我包出的粽子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米粒不断往外漏,母亲便笑着打趣:“自己包的粽子自己吃。”闲暇时,她还会讲起爷爷奶奶过端午的点滴往事。一桩桩家常旧事,让未曾谋面的祖辈,在岁岁端午的烟火里变得鲜活可亲。
粽子全部包好后,母亲便一并放进灶台的大铁锅,再添上鸡蛋、咸鸭蛋同煮。我最爱守在灶前,和母亲轮流添柴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映亮整间小屋,袅袅烟火萦绕身旁。文火慢慢熬煮,粽叶香与米香层层交织,浓郁的香气飘满整座老屋。粽子煮熟后,一家人趁热先尝上几个,余下的母亲并不急于捞出,任由它们在粽汤里浸泡放凉。次日清晨重新加热,剥开粽叶,糯米吸足了粽叶的清香,口感愈发软糯紧实,香气四溢。筷尖挑起粽身,偶尔吃到几粒花生红豆,清甜爽口,鲜香不腻。一只简简单单的家常白粽,便是我童年夏日里最真切的小美好。
除了艾香与粽香,端午还有诸多细碎旧俗,串联起农家平淡的朝夕。系五彩绳,是专属于孩童的端午乐趣。母亲会提前备好五色丝线,端午清晨第一件事,便是为家人将彩绳系在手腕、脚腕。老人们说,五彩绳能祈福避祸,护佑孩子平安健康。系好彩绳,脖子上再挂上装着熟蛋的小红网袋,村里的孩子们结伴追逐嬉闹,互相炫耀身上的端午饰物,天真又热闹。
乡间还有这样一桩旧俗:端午过后落下第一场雨时,要将五彩绳解下抛入雨中,寓意让流水带走病痛与烦忧,祈愿岁岁安康。儿时的我对此深信不疑,每逢下雨,都会郑重地解下彩绳抛进雨里,默默祝愿家人平安顺遂。这些淳朴的民俗,默默陪伴着我的童年,也承载着祖辈深藏心底的疼爱。
从前乡间流传着一句老话:“一捋一把汗,全靠端午八月半。”旧时农人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辛苦劳作,日子过得勤俭清苦。端午与中秋,便是一年里为数不多能改善伙食、犒劳自己的节日。端午正午的饭桌,远比平日丰盛,摆上几样家常鱼肉,而母亲亲手腌制的咸鸭蛋,更是席间必不可少的美味。家里常年养鸭,母亲慢慢攒下鸭蛋,放进粗陶缸,拌上黄泥、食盐逐层封存腌制。时日一久,咸香彻底渗入蛋内。煮熟的鸭蛋蛋黄橙红油润,口感沙糯咸香。一家人围坐在老屋的木桌旁,品粽尝蛋,闲话家常。父亲不擅厨艺,却总爱在饭后闲坐时,说起祖辈过端午的陈年旧事。没有山珍海味,这份朴素的人间烟火,便是最安稳暖心的幸福。
流年静默,岁岁端阳如期而至。双亲远去,老屋的炊烟日渐稀疏,儿时光景也化作心底弥足珍贵的回忆。我虽无缘亲眼见到祖辈容颜,却依旧年年端午采艾、包粽,坚守这份老传统。伴着一年年艾香粽韵,循着代代相传的老习俗,我仿佛又触碰到那份跨越岁月的温情。
一缕艾香,一锅粽味,承载的不只是我一人的思念,更是祖辈代代延续的乡土根脉。只要这些老习俗还在,逝去的亲人就从未真正走远。又到艾草飘香的时节,每逢端阳,亲手悬艾、包粽,便是我对父母最深的惦念。这份藏在烟火里的亲情,伴着岁岁端阳永驻心底,温暖往后平淡安稳的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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