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

■ 周竹生

从学校东南角到西北角,我要急匆匆地步行二十多分钟才能走到这里,一来一回等于沿着学校的围墙内侧,环绕学校走一大圈,要花费四十多分钟,走上5000多步。这每日必修的课业,不为别的,只为去看一看学校西北角,北苑学生公寓楼下,那两棵矮矮小小的蜡梅树。

对蜡梅的喜爱,源自唐诗。想到这里,我的思绪不禁飘向了千年前的唐诗世界,那里早已有了梅的魂魄与风骨。且说那“早梅”的故事吧。唐代诗人张谓有一首《早梅》,诗云:“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这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幅冬日早梅的绝美画卷。这早梅,是孤独的先锋,是寂静中的惊雷,其风神骨相,正与我所寻觅的、能激荡寒冬校园的那一抹亮色暗合。

于是,我就这样期期盼盼寻寻觅觅。终于有一天,在学校西北角北苑学生公寓楼下,一隅迎风的墙角,我看到了它们——两株矮矮小小的蜡梅,像两个被遗忘的、怯生生的孩子。路边一株稍显茁壮,也不过齐腰高;里边一株更是伶仃,低低地偎着墙根。枝干是那种未经世事的灰褐色,瘦骨伶仃地岔开着,树皮却有着细致的纵纹,像老人手背上含蓄的筋脉。我弯下腰,凑近了看,就在那稀稀疏疏、细细短短的梅枝上,发现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它们比米粒稍大,紧紧地收束着,是那种沉甸甸的、带着绒毛的深黄,像用最细的笔尖蘸了蜜蜡,小心翼翼点上去的。有的苞尖微微透出一丝润泽的光,仿佛里面包着一小团即将破壳的金色火焰。寒风掠过,它们轻轻颤着,却固执地钉在枝头,不肯掉落。这寂静的、蓄势待发的模样,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唤起了我极大的热望。从此,心里便时时装着,念着了。

只要天不下雨,每日午饭后的巡游,远地点便肯定是这里。那花苞,真是一天比一天鼓舞,饱满的弧度日渐清晰,仿佛里面的生命正在一夜夜的寒霜里积聚着力量,膨胀着,随时要撑破那层薄薄的襁褓。终于,在一个干冷得连空气都似乎脆裂的午后,我看到最上端的几颗花苞,悄然撑开了紧裹的鳞片,张开了那金黄色的霓裳羽衣。

那颜色,绝非春日繁花的娇艳,而是一种沉着、内敛、近乎醇厚的金黄,像是将冬日稀薄的阳光全都收集、沉淀、然后凝固而成。凑近了细瞧,每一片花瓣都肥厚饱满,质地奇特,并非寻常花瓣的绵软菲薄,而是润泽的、半透明的,有着蜜蜡或玉石般的光泽与质感。这便是蜡梅独有的“油性蜡质”了,摸上去,凉而滑,有一种坚韧的弹性。这层天然的蜡质,便是它傲视风霜的铠甲,锁住了水分与芳华,任是北风呼啸,冰雪覆盖,那花朵依旧挺立,颜色不改,反而在素白冰雪的映衬下,愈显得金光灼灼,精神抖擞。它的香,也是特立独行的。并非扑鼻的浓甜,而是一缕缕、一丝丝,从这蜡质的宫殿里渗出来的。那香气冷冽、清苦,带着一丝药般的凛然,初闻似乎有些距离,待你静下心来,它便幽幽地钻进你的肺腑,涤荡尽午后的困倦与尘世的烦浊,留下一片澄澈的、微凉的清醒。这让我不禁想起春天的梅,那贴梗海棠或宫粉梅,花开时云霞般烂漫,花瓣却是柔薄的,一场风雨便可能零落成泥,显得娇弱而不够精神。蜡梅却不同,它是冬的精灵,它的美是斗士的美,在酷烈的环境里,将生命绽放得如此坚韧、如此持久、如此熠熠生辉。

看了不过瘾,闻了也不过瘾。有一回,我竟动了“毛手”。四下无人,寒风萧萧,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掐下了一小枝。枝上有七八朵盛开的蜡梅,还有几颗饱满的蓓蕾。指尖传来枝梗断裂的细微“咔嚓”声,我心里先是一紧,泛起一丝偷窃般的愧意,随即又被满心的欢喜淹没。我将它轻轻攥在手里,像捧着一簇微小的火苗。

一路走,便一路看,将它举到鼻尖,深深地嗅。那冷香似乎因离开了母体,更添了一缕决绝的浓烈,直透心脾。回到办公室,我找来一个洗净的素白笔筒,注上清水,将这枝蜡梅端端正正地插了进去。笔筒简陋,清水无波,可这一小枝金黄一旦立在那里,整间屋子仿佛骤然被点亮了。它静静地立在案头,不声不响,却散发着一股孤高的生气。我伏案工作,偶一抬头,便与它相遇;那幽幽的冷香,如影随形,萦绕在纸笔之间。我等于,是把一角寒冬的魂魄,把那棵小小蜡梅树最精粹的部分,“搬”回了我的方寸之地,可以伴随我从冬天到春天,直至成为一株蜡梅干花。

今年元旦过后,上班第一天,我便又去“望梅”。远远地,我便觉得有些异样。走近了,竟有些不敢相认。去冬那两株怯生生的小树,如今已蹿高了一大截,几乎要与我的肩头齐平了。枝干不再那么细瘦,添了些许圆润的底气;枝叶更是繁茂了许多,一片片椭圆的小叶子青碧可爱,在冬日的灰调里显得格外精神,蓊蓊郁郁的,竟有了些小树的气象。然而,我最中意的,终究不是这满眼的绿意。我的目光急切地在那青枝绿叶间逡巡,寻找着,寻觅着——那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紧紧收束的、沉甸甸的深黄花苞。找到了,这里一颗,那里一簇,躲在叶腋间,缀在新枝上,虽然还小,虽然还藏,但那熟悉的、蓄势待发的金色希望,已然在目。

我还要天天去探望,天天去观看。我知道,时候还未到,它们还在积聚最后的力量。我在等着,盼着。盼着在接下来最深的寒冬里,在某一场大雪不期而至之后,我能看到——一树金黄,破寒而出,铮铮然,灼灼然,照亮这寂寥的墙角,也照亮我整个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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