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琴芳
记得早些年教《昆明的雨》里面讲到各种菌子,里面写到“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鲜香很好吃”,于是每次买菜总在菜场里寻找牛肝菌,买回来放点蒜,也想炒出那种美味,那种吃了不肯忘的美味。但可能是节气或者地点的不对,自家饭桌上的牛肝菌总没那么好吃。后来便经常去火锅店点牛肝菌烫了吃,蘸了酱料的牛肝菌味道缺了鲜香,只有滑和嫩了。
后来,又读汪曾祺的《故乡的食物》中的炒米,说是“炒米糖开水”泡着吃,很有吸引力。这一下子便勾起了我的回忆,记得小时候村子里常有爆爆米花的,总是一个手指手掌都很黑的老师傅,拉着板车来,车上是台黝黑的铸铁圆罐,像个敦实的小炮弹,老师傅会在村子里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坐下来,把机器安放好,这时早就有耳报神传遍了村子的东西南北,“快快,去看爆炒米嘞。”
老师傅会往圆罐子里头舀进白花花的大米,撒上一勺糖精,再拧紧盖子。他一手摇着转轮,一手拉着风箱,炉火舔舐着罐底,橙红的火苗映得他皱纹里很认真的模样。他一般不说话,我们都猜他肯定是在计算着转罐子的圈数,转啊转,转啊转。我们早早就攥着劲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罐子最后几下总是转得飞快,等我们闻到空气里飘来一阵阵的香味,喉咙里的口水咽了又咽时,老师傅便会喊一声:“要响嘞——”便猛地将罐子塞进那个麻袋里。我们“哇”地一声,撒腿躲到不远处,捂着耳朵。“嘭——”一声巨响后,一股白雾从麻袋口涌出来,带着滚烫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不等烟雾散尽,我们便蜂拥而上,爆爆米花的人家便会从袋子里用瓷碗舀出一些,然后一把一把地分食给我们这些馋孩子。
至于汪老书中的白糖泡炒米,我也吃过,很甜很香,用炒得微微有些焦味的炒米,放上白糖后,再用开水和开,吃下去又抵饿又满足了爱吃甜食的味蕾感受,很好。
有一次亲戚家孩子过百日,送来一大袋炒米,我想着“白糖泡炒米”的美味,便筛了里面的糖果小饼干之类的,选出一大碗炒米,然后放了糖,倒了开水,满满一大盆,我喊来孩子,一起享用,我用勺子挖一勺送给孩子吃,孩子尝了尝,便皱着眉头:“没味道,不好吃。”就离开了餐桌。我端起盆子喝了一口,咂巴着嘴,炒米软软的,水甜甜的,但味道的确已不是记忆中那个香甜美味了。
有些美味好像更适合留在记忆中,留在文字里。
冬日天寒,炒上桌的菜总容易冷,便想着学北方人家一锅炖的吃法,把粉皮白菜猪肉笋干之类的,一顿饭里要炒的菜全部放入一个大砂锅中,加入油盐酱醋炖了吃,头顿吃还觉得新鲜,有意思,相当于大杂烩呀。二顿吃,颇有微词:都放在一起,太杂,会不会吃了肠胃不舒适。如再有第三次吃这种乱炖,直接便没了食欲,甚至,我宁愿盛了饭后倒入开水,用萝卜干就着开水泡饭,也不愿意再吃这种一锅炖了。
才明白,一方土地有一方土地上人的肠胃,谁也别想轻易改变。
江南人的饭桌,总是要带着几分温软的讲究的。一碗白粥要有酱瓜配,一碟醉虾要有黄酒搭,红烧了一种荤菜必须再炒上一盘子绿叶子蔬菜,再来一小盆子菌菇汤配。否则,那顿饭便是不完美的。
寻常的吃食里,藏着的不只是口舌之欢,更是过日子的搭配,这便是我们江南人对于吃食的讲究。
孩子每放学到家都很饿,吃起饭来难免狼吞虎咽,我总阻止他:“吃慢点,吃慢点,别急。”年少的急躁哪里慢得下来:“好吃好吃。”在接连的赞叹声中一碗饭连着各种菜便全部进入了他的肚子。我常笑他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枣式的吃法,但仔细想想,其实自己少时馋爆米花的猴急样可能更甚于他。
只是四十岁的饭桌,早就没了急躁,更多的是细嚼慢咽的从容。对于食材,也有了更苛刻的要求:清鲜,健康。对于烹制方法:少油盐。
好在我们江南人做菜,还比较讲究“鲜而不腻,淡而不寡”。而孩子,我往往会另外给他煎炸烹制猪排牛排之类的,以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时光改变的不只是岁月,还有吃的习惯,但其实我很明白,是我的肠胃在老去了。
有时候,我发现吃饭还是一场与自我的和解。忙碌了一天,带着一身的疲惫,独自坐在餐桌前,只需煮一碗面条放几根青菜,再窝上一个鸡蛋,慢慢吃,细细尝就行。等食物的香气漫上来,心头的劳累好像也能去除掉大半,一些与工作有关的烦恼也可以暂时抛诸脑后,告诉自己:明天再想,好好吃面条。
想起汪曾祺先生说的:“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吃饭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饥不择食到食不厌精,从囫囵吞枣到细品慢尝,我们吃的好像从来不只是饭,而是一种美好的滋味,是解乏更是享受。
认真对待每一餐饭,便是认真对待这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