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苇
乡野间的汉子,鲜少有不爱酒的。
今人喝酒,多少都会整两个下酒菜,斩点盐水鹅,切点猪头肉,再不济也会炸个花生米。过去人喝酒,可没这么讲究,只要有酒便好。
以前老家村里有个叫东福的闲汉,虽然一生打光棍,但干农活却是个“铁犁耙”,你要喊他干活,也不要什么报酬,只要买两瓶酒送与他,他就听你差遣。那时候村里小店只有一种瓶装白酒叫“分金亭”,现在好像见不着了。东福拉着板车田间地头跑得飞快,装酒瓶的篮子放在田埂上,他拉两趟就停下来走过去,抓起酒瓶灌两口酒,篮子里拣两个萝卜干,往嘴里一送,酒瓶子一放,便又去拉车,拉两趟,再喝上两口。
以今之眼光观昨日种种,萝卜干下酒,寒酸至极,叫人见了唏嘘不止。可放在当时,一瓶老酒也不便宜,寻常人家都要省着点喝,能大口喝酒便是难得的乐事,哪有寒酸之感?
要说讲究的人,那也是有的。我幼时的玩伴,他的祖父老早以前曾经在县城的当铺里做过朝奉,嗜饮黄酒。有一回,我在玩伴家中游戏,傍晚时分,见着一位身着长袍的老先生,悠哉悠哉踱步下楼,在天井里的小桌前坐定,扣指轻敲两下桌子,咳嗽一声。然后我就看着玩伴的奶奶从西厢房端出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斑驳的粗瓷酒壶,还有一把滴溜乱滚的炒黄豆,一个切开的咸鸭蛋和一碟子糖醋腌渍的萝卜皮。老先生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黄酒,就着这些粗鄙的下酒菜,默默地独酌,吃至兴起,哼几口戏文,眯着眼摇头晃脑。
我的父亲也爱喝酒,不论黄酒白酒,还是农家自酿的米酒,都喝得有滋有味。腌制类的食物是父亲最常见下酒菜,原因无他,一来咸味足,二来得之易。咸口配酒,越喝越有。
好酒之人,虽说对下酒菜无甚要求,但若是有肉菜,那肯定是没话说。农家生活虽然平日清寡,但逢到贵客临门,比如娘舅来了、亲家上门,吃酒的时候,非得有肉不可。最常见的就是杀鸡,农家走地鸡,当面现抓,显得隆重。人撵鸡飞,一阵喧闹,宰杀洗净,也不讲究什么“焯水”,剁小块直接入锅,翻炒至断生,一次性加足清水,大火烧开,“滚”上两滚,加点毛豆米或者土豆等配菜,“笃”得色泽酱红,汤汁浓稠,香鲜诱人。再烧条鱼,弄个韭菜炒鸡蛋或者丝瓜炒鸡蛋之类的时令菜,往八仙桌上一摆,恭请尊客“上座头”(八仙桌坐北朝南正对着门的一侧),由男主人亲自倒酒敬酒,这样的待遇,在农村已属天花板级的了。
过年走亲戚,更是喝酒的重要场合。人多话多,酒头就止不住了,男人们喝酒,从中午喝到下午,桌上的菜都凉透了也没事,喝酒的人们心里是热的。喝到最后,把酒桌上的剩菜一锅烩了,香气满屋缭绕,再加点米饭进去,就是透鲜的咸泡饭,既能下酒,又能充饥。
农家的酒,并非名酒;乡野的菜,亦非珍馐。村酒野蔬,汉子们推杯换盏间,把酸甜苦辣的半生辛劳,一口一口咂摸着,何尝不是四季人生难得的逍遥啊。















